2010-05-17

蔡子強:從北京城到上海灘


【日月報】前一陣子,湊熱鬧到了上海看世博。從香港電視、報章上看到的世博,是那樣的混亂喧鬧、爭先恐後、沒有秩序。但在自己的世博行之中,所經歷和體驗的,又是另一回事。

早上是從地鐵站與其他民眾一樣魚貫排隊進入園內,亦經歷過沙特阿拉伯館外排隊足足三個小時,又或者日本館外的兩個小時,但平心而論,秩序尚可。慢慢開始領略到,為什麼一些僑居海外的港人,總是說他們每天從網上閱讀香港媒體所報道的新聞,總以為香港像危城告急一樣。

更重要的是,正如一篇《經濟日報》的專題報道指出,香港機場最初投入服務時,不是也出現過大混亂,迪士尼和東亞運一樣有個壞的開始,但這都不等於永遠不濟。若香港人只看到人家的缺點,意識不到人家的進步,而故步自封,原地踏步,最終只會演變一個龜兔賽跑的故事。

擺脫了傳統文化圖騰

在三天匆匆的世博行之中,讓自己留下印象的,並不是那些最能搶奪傳媒眼球的噱頭,反而是當中展現的一些視野。

兩年前那場北京奧運開幕表演,不錯,極盡視聽之娛,視覺效果十分震撼,但個人來說,卻嫌「土味」重了點,就像很多類似的場合和表演一樣,總離不開皇帝、飛仙、又或者古代四大發明等傳統文化圖騰。但今次的世博便很不一樣,或許你還能看到皇帝和飛仙,但卻只是在由各個省市負責的地方館那裏找到。

而由上海人自己策劃的中國館,內裏最為矚目的,已經換轉為那一幅一百多米長的巨大動畫版《清明上河圖》。傳承中國文化,也不一定靠公侯將相,也可以更有庶民色彩,以及人文精神。同是由上海人策劃的世博主題館,主題是展現城市生活,分為五個支館,分別是城市足館、城市未來館、城市人館、城市地球館、城市生命館。當中看到的,已經再不是那種「中原」視野,把自己放在世界中心的自戀。

例如,在城市生命館中,有由七塊巨大環形熒幕組成的城市廣場,它把世界五大城市廣場搬到上海,帶領參觀者穿越時空光影,播放一部八分鐘長的影片,用尋找電視天線、皮鼓、計程車、中國象棋和雪橇狗的五個故事,串起五個城市廣場,亦展現五地的城市脈搏:

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足球,浪漫探戈;肯尼亞內羅畢:沒有舞蹈,就沒有非洲生活;印度孟買:喧鬧和活力;

中國四川漢旺:豁達堅韌,自強不息;加拿大埃德蒙頓:樸雅生活,悠遠情懷。又例如,在城市人館中,通過對世界五大洲六個城市中六個不同家庭的跟蹤拍攝,將他們的故事嵌入「家庭」、「工作」、「交往」、「學習」、和「健康」五個展區,運用實物、布景與多媒體相結合的手法,營造出不同城市的景觀,講述城市中「人的故事」。

而在城市未來館中,又並發出對未來種種瑰麗奪目、魔幻驚奇、超越現實的想像。

這些場景,都很不「中國」。

京奧開幕禮vs.上海世博

正如林沛理在其《亞洲週刊》專欄中所說: 「這一點,當然跟北京與上海迥然不同的城市性格有關係:北京作為中國的政治、文化和權力中心,自然有一種使命感,要將深邃、高遠的中國文化,與以身為中華兒女為榮的民族自豪感展現出來。」

但你愈是把自己的傳統文化弄得煞有介事,其實就愈是展露出心底裏的虛怯,就如京奧開幕禮一樣。今次上海世博便很不一樣,它所展現的,是上海如何走向世界,就如林沛理所說,它「已經無須再誠惶誠恐、渾身解數地在世人面前證明自己」。

北京城、上海灘、廣州市

我的一位內地朋友說,文化圈有一句話,就是:「北京城、上海灘、廣州市」。

那就是說,北京是一個「城」。它所展現的,就是中國傳統文化那種深厚、大氣、博大精深,每一點建築,每一個人的心態,都法度深嚴,就恍似要以高大深厚的城牆,把所有東西都重重保護起來一樣。而上海卻是一個「灘」。它一直承受一波又一波的西方文化巨浪衝擊,再結合自己原先的文化底蘊,沉積出自己的一套。人們比較慣於接受新事物、新思想的洗禮。

而廣州就是一個「市」。從市井、雜亂中展現出它的庶民和活力,但卻沒有包袱,沒有那一份「文以載道」的使命感,亦因此成了庶民文化的先驅。易中天在其所著的《讀城記》一書中,也如此形容三地代表的不同文化:「北京是城。北京城很大很大。北京城大得你不知從何讀起。」

「上海是灘。上海灘很開闊。開闊的上海灘有非凡的氣派。」

「廣州是市。廣州的市很活很活。廣州的活力讓人驚異。」

或許京奧開幕式與世博的分別,正是兩種文化分野的一個具體表現。

那麼民主、自由等西方文化巨浪,又會在哪一天,於上海這處地方,積出自己的三角洲呢?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