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18

練乙錚:再論馬在「雙英會」中的敗筆及蔡英文的貢獻(二之二)

【信報】續昨文:與此相反,蔡英文有一次點擊,卻贏得漂亮。筆者說過,全球化之下,各國特別是發達國的工農大眾普遍懷有恐懼,都怕就業機會往第三世界跑,「不知命在何時」。這種恐懼先後見諸美國汽車、製衣等業,見諸法國、南韓等國的農業;香港的所有製造業於八九十年代也都經歷過,港人記憶猶新。

應實事求是 解決問題

小民的這種普遍恐懼,須靠政黨有效表達(正確目的當然不應是阻擋開放政策,而是為了替受到政策消極影響的民眾爭取合理而充分的保障),而在台上推行全球化政策的政黨,則必須盡可能通過教育和訂定具體政策,消除民間恐懼。不排除民進黨有故意渲染恐懼、言過其實的做法,但恐懼本身,正如蔡英文辯論時強調的,有其客觀真實性,馬英九不應指民進黨「靠嚇」,而應實事求是解決問題。

有意思的是,蔡在會前與黨友討論辯論策略時說:馬英九給出的資料和道理不完全錯,不能指控他說謊,只能說他誇大。那是非常合理、理性的態度,而她在辯論的時候,的確從頭到尾沒有越過自己定下的火線,反而是馬一上場就指控民進黨一味「靠嚇」,絕對化了。

也不能說馬完全沒有試圖教育群眾,他在辯論會上告訴蔡英文說:「經濟學諾獎得主克魯曼、哈佛大學教授波特、日本的知名學者大前研一,以及其他在台灣投資的外商,如日本工商會、歐洲及美國商會等,都認為簽署ECFA對台灣利大於弊,為何民進黨的評估比美日學者和商會都悲觀?」蔡英文的回答很有意思,她說:「總統,如果你是競爭學或經濟、商業大師,你剛剛講的話我可以接受。但你是這個國家的總統,你必須考慮到開放以後對這個國家所產生的衝擊和政治成本。你剛才說的克魯曼、波特,他們不是政治人物,他們沒有政治責任,你有政治責任,你有沒有想過,ECFA會帶給我們這個社會多大的社會成本、政治成本?身為一個領導人,你難道只是聽商學大師的講法嗎?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為什麼要選一個總統呢?」這是很精警的一段話。

馬的經濟政策大體上沒錯,他更指出,當年台灣成功抵禦了加入WTO後開放市場帶來的衝擊,所以今後簽訂ECFA也能頂住並消化衝擊,進而享受到好處。這個道理說得通,不過,好的經濟政策不只必須在本身道理上成立,還得有完整而明確的補償配套,讓那些直接受政策副作用所害的人群能夠吞下苦酒;再就是得兼顧政策對政治大局的影響。

經濟理論本身是不大講政治的,那些大師都不會管台灣人要搞什麼捍衞國家主權,商人在商言商,更很少執着於楚河漢界,都是所謂純經濟觀點;大陸要統一台灣,經濟手段飽含政治動機,但說話完全中性不提政治,和那些學者商家差不多。馬英九想教育人民以推動開放,引述學者和商家的純經濟觀點,綠營群眾難免「捉錯用神」,認為總統與大陸一鼻孔出氣;馬既露出軟肋,蔡英文於是一擊中的。

蔡英文顯示專業知識

不僅如此,蔡更顯示專業知識,進一步引述一位貿易實踐領域裏的權威人士—現任WTO秘書長Pascal Lamy 的話:「政府有責任處理貿易帶來的利益分配問題,如果貿易開放的利益是集中在少數權貴及既得利益者身上,卻增加了社會成本,就失去了政治的正當性。」 Lamy不是什麼經濟學大師或大商賈,但他這話說得比較全面,反襯馬的觀點過分偏狹(這令筆者想起香港一些體面人物原先常說的「香港是經濟城市……」,後來卻給北京領導人改正了;香港不僅僅是經濟城市,也要解決政治問題)。

談到開放貿易帶來貧富懸殊,蔡順帶將了香港一軍,指香港受大陸因素影響特別是在CEPA出台之後,貧富不均現象惡化了。這其實反映很普遍的問題。幾年前,哈佛大學的波特說過,荷蘭幾百年前已經開始搞「全球化」,產業遷移境外,外國產品大量進口,但荷蘭走的道路,就是擴大財富重新分配,發展出新的社會契約,保持了社會穩定。

馬英九雖然在會前提出了九百五十億元新台幣的補貼額,但如何得出此數,金額夠不夠,分配給誰,如何分配,馬政府都沒有說明,行將受損的民眾,怎能安於得到一個空泛的數字作保證?看來,馬還有大量功課要做,而挑出這點,就是辯論的好處之一;筆者希望他的「責成有關部門研究一些蔡指出的問題」之諾,不是賣賣口乖而已。

在談論ECFA與FTA對台灣的必要性之時,馬不夠專業。蔡提到,馬政府常常說大陸對台灣的關稅有百分之九點幾,但按財政部資料算出的平均值只是百分之一點九五;因此,她認為,台灣簽了ECFA,固然可降低一兩個百分點的關稅,卻換來龐大的社會及政治代價,不值得。

馬的回應,是找來一個面對大陸關稅是百分之八的某行業某小老闆作「血肉實例」,並竟然說:「每一個行業都不一樣,平均值意義不大」,那就顯然是以偏概全。還有,蔡英文說,簽了ECFA,根據WTO原則,台灣必須在十年內開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市場,衝擊太大;馬回應說,不一定是百分之九十,有很多國家是百分之五十也不到;也不一定是十年,有些國家如尼加拉瓜是十五年,摩洛哥是二十五年。

但蔡的專業知識好,立即指出那些只是WTO對低度發展中國家的優惠,台灣已算是高度發展,而且企業一向競爭力強,在WTO的談判裏,別的國家肯定不會同意給台灣那些優惠。這是客觀事實,馬無言以對,只能說,到時若更多本地企業有困難,九百五十億補貼還可加碼。那就有點畫餅充飢了。

主權與經濟須兼顧

當然,馬的辯論表現不是沒有精采處,蔡英文也因為民進黨執政八年,在開發台灣對外貿易空間事上一事無成,面對馬的一些攻勢,着實難以招架。馬說,過去十年亞洲地區FTA數目激增,從原來的三個上升到五十八個,同期間,北韓和台灣卻被排除在外,成為亞洲的孤島。「你看看,人家都跑了四五個圈了,我們還蹲在地上繫鞋帶,我們還要等多久啊?」這位慢跑總統倒是用了一個他熟悉的比喻,效果還好。民以食為天,主權與經濟都要兼顧,民進黨未能做到這點,事實在前,蔡百詞莫辯。

對海內外眾多不是天天留意台灣經濟動態的人而言,這次辯論提供了很多有用資料。一些論者認為,觀眾立場既定,資料毫無用處,所謂「真理愈辯愈明」,是假的。

筆者絕不同意這個看法。事實上,「雙英會」之後,島內調查顯示,不少人對台灣的政經處境增加了認識,更有百分之六以上的人改變了對ECFA的態度。

而且,是次辯論顯示,兩位領導人的民主素養,高於兩黨很多只懂走極端的立法委員、黨員、大老、民眾;兩人在辯論會上的表現縱非完美,亦可作為範例影響台灣社會,特別是民進黨,因為草根氣質較強,有時給人不講道理的印象,蔡的理性表現可助其優質化。觀乎香港與大陸民間特別是知識界對此次「雙英會」的濃厚興趣,更可知這個範例的影響顯然超越台灣自身。

然而,這次辯論是否僅僅一場政治秀,真正的影響有多大,還要看雙方今後作為。從另外角度看,這次要勞煩兩位領導人「御駕親征」,反映藍綠雙方在其他層次的溝通有大問題,需要矯正。那是更艱巨細緻的民主深化,也許和多來幾次「雙英會」一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