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17

蔡子強:天匯故事 ──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日月報】周二,原初創出呎價7.13 萬元全球分層單位紀錄的恒基地產旗下豪宅項目天匯,首批發售的25 伙單位,最終只有1 伙如期成交及4 伙延期成交,相反,卻有多達20 伙撻訂爛尾,佔總數高達八成,當中更包括前述那個天價單位,讓輿論嘩然,任由集團主席李兆基如何解釋,仍然讓人覺得百辭難辯。立法會議員李永達更形容為,本港地產買賣史上最大醜聞,認為政府須馬上調查,若證實有人涉嫌造假,應轉介警方跟進。

事件不單止嚴重影響到發展商恒基自身的企業聲譽,對於香港整體地產商的形象,也造成了打擊。1980 年代,富商如李嘉誠,都在民意調查中支持度高企,當時公眾都把他們投射為港式「獅子山下神話」中的典範人物——憑個人努力在遍地機遇的香港社會中,成功突圍,創業興家。但到了今天,神話不再,鮮有港人再把這些富商視為「我的驕傲」,反而對「無良商人」的怨憤卻滔天而起。

香港商人不會反思

巧取豪奪、刻薄和剝削成家,以至官商勾結,都成了愈來愈多港人對商界大亨的印象。商人或許覺得這是無理取鬧,但如果公眾看到的,只是商界議員建議最低工資為每小時20 元,大股東企圖以低價私有化巨企和鯨吞小股東血汗股本,地產發展商大賣「發水樓」,超市在貨品標價上弄虛作假,工商界反對普選和死守功能組別……那麼他們又如何可以期望贏得別人的尊重呢?

尤其是這次地產商「托價疑雲」,更會為那些被高昂樓價壓得喘不過氣的小市民、四代香港人、80後青年等等,火上加油,視地產商操控舞弄樓價,證據確鑿。

香港商人常常埋怨被人針對,民意橫蠻無理,但他們卻不會反思,他們在經營一盤怎樣的生意?用怎樣的方法賺錢?是否生財有道?有否生產過一些讓港人引以為傲的品牌和產品?還是只是透過經濟學上的「尋租行為」(rent seeking behavior)來牟利呢?

Joe Studell 在其所著的《Asian Godfathers: Moneyand Power in Hong Kong and South-East Asia》(中譯本:《亞洲教父:透視香港與東南亞的金權遊戲》,劉盈君譯)一書中,曾經以更高的角度和更廣闊的視野,來檢視過這一個問題。

作者認為包括香港在內的很多東南亞經濟體系,從殖民地年代開始,就是政治精英授予經濟精英壟斷經營的特許權,讓他們在不需要擁有特別的技術能力,或者擁有優良口碑的品牌效應,又或者傑出的企業管理和生產力的情下,便能獲得巨大財富。到了後殖民年代,被一群新的商人取而代之,但那些新的巨企,卻沒有帶來本質上新的變化,縱然壟斷以更微妙和迂迴的形式進行。

5 個東亞地區的案例

作者主要研究5 個東亞地區,案例包括香港的李嘉誠及郭鶴年、澳門的賭業大亨何鴻燊、馬來西亞娛樂大亨林梧桐、印尼銀行家林紹良、菲律賓香煙業大亨陳永裁及食品業大亨許寰哥等等,剖析他們錯綜複雜的政商關係。

這些商界家族,不少在戰後把對殖民地政府的忠誠,轉移到了新的統治者身上,他們並非透過進軍海外,把品牌打進全球市場來建基立業,相反,其商業帝國的核心,往往是向政府拿得了特許權、壟斷性執照和經營權等,投資在受保護的本土行業中,比如房地產、基建、賭博或大宗商品進口等等,取得了成功,在遏抑競爭的商業環境中成長和壯大,取得「核心現金流」,讓他們不太受經濟景氣循環的影響,企業便變得無堅不摧。但當他們很多後來進軍真正有競爭性行業時,都以失敗而告終。

諾基亞與芬蘭人同步成長

再看看別的一些海外跨國企業,如手機生產商「諾基亞」,每位芬蘭人,都能侃侃而談他與諾基亞的關係:60 歲以上的,認為它是賣木材和電纜的公司;40 歲以上的,認為它是賣雨鞋和衛生紙的公司;20 歲以上的,則認為它是生產一流手機的公司。諾基亞就是如此,與芬蘭人同步成長,與時並進。諾基亞常常在世上很多全球「100 大品牌」選舉中,高踞頭十位,讓芬蘭人能夠在世上挺起胸膛,昂首闊步。

又看看另外一些企業,或許大家會批評「微軟」在電腦作業系統中種種的霸道和壟斷行徑,如何扼殺了很多創意和發展,但至少它的崛起和壟斷,起初是透過產品受用家歡迎,而非政商關係,贏取回來,而且不容否認的是,它確是大大改善了我們的日常生活。蓋茨如今更把大部分財富捐出來,成立基金扶助第三世界國家的貧苦大眾,而且身體力行,實現企業責任。

試問香港的地產商,又有幾多可以做到以上種種,讓港人能夠在世上挺起胸膛,昂首闊步,而不是透過種種尋租行為,來賺盡港人的一分一毫呢?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