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18

安裕:中國人的一廂情願

菅直人正式當上日本首相翌天,報上的消息說菅直人是「近代最親華的日本首相」,還說他拜相之後一星期內就會訪問中國。

對這條消息,我有極強的新鮮感:其一,我很想看看近代最親華的日本首相到底是什麼模樣,其二,菅直人如果上任後首個出訪國是中國,

東北亞的政治格局應該面臨韓戰六十年以來最大和最根本的巨變。結果,菅直人沒去中國,而是到了加拿大多倫多參加G8 及G20 峰會。

至於親華,菅直人內閣發足之後的連串講話和動作,包括批評中國的艦艇駛經日本周邊公海,與善良的中國媒體早先的善意企盼出現巨大落差。

作為間中翻翻日本報章的我來說,是很有意思的閱讀樂趣。

菅直人是「最親華的首相」這些揣測不知從何而來,按道理說,一個國家的首相,最親的必然是本國,至於所謂親華親美親日親英,純粹是利益關係的表述,今天哪個國家給我多些利益,身子自然就會傾斜過去。比方說,二戰之後白面天王麥克阿瑟空降東京,替日本打造一個新國家,從憲法到棒球,日本都必須全盤接受並吞下。此後六十五年,日本一直跟美國屁股後面轉,華府要東京站死東京不敢坐死,唯一一次僭越美國的是田中角榮搶在美國前頭和中國建交。但那次只是順美國意旨的小範圍僭越,美國在一九七一年宣布尼克遜訪華前三小時才通知日本,造成日本外交史上的所謂「尼克遜震盪」,日本看到大勢所趨,才有膽扒在美國前面建交。

一腳踏兩船的政治考慮

日本的中國熱便是在一九七二年田中角榮訪華後燒熱的,一直燒到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不過,在這段時期的中日關係也說不上是日本最親華時期。寫出菅直人是最親華日揆的那位記者,如果要是中國記者的話,那是是極其simple and naive 了。日本首相親華,極其量只有一個田中角榮,且田中也只是借中美和好的大勢賭一鋪,結果給他押中。之後三十八年間,只要中國領導人訪日,行程之一必是見田中後人,以前是田中太太,後來是女兒田中真紀子;新華社的報道必定用上「喝水不忘掘井人」這七個字,次次如是,屢試不爽。對於七十年代中日關係如膠似漆日子的日本首相後人,北京都以故人之子的規格表態。就以當年與田中角榮爭奪首相的福田赳夫來說,雖說福田親台灣,但上台後也到過北京,於是他的兒子福田康夫前些年當了首相之後,北京也是熱情洋溢。

問題是,日本政客不是傻瓜,以日本企業的四處出擊精神觀之,哪可能把注都押在北京身上,日本國會議員裏有個日中友好協會,這是開宗明義與北京友好的組織,大部分議員都是這個組織成員。但同一時間有個日華議員懇談會,這是與台灣友好的政治連結;令人莞爾的是,參加日中友好協會的議員,絕大多數是日華懇談會成員。這種一腳踏兩船的政治考慮有其歷史因素——和北京友好是利之所在,不過日本人比起香港的一些政黨早了四十年赤膊上陣,毋用忸怩作態;至於和台灣這只有二十來個建交國、又名中華民國的小島兩情相悅,則是發思古之幽情的緣故。日本議員不少是所謂二代甚至三代四代,即父執輩已是國會議員,選區傳承到兒孫現今這代。而他們祖輩在政壇初露頭角的時代,正是二戰結束後蔣介石以德報怨沒殺他幾十萬日人報仇雪恨的受益者。這種心存感恩的思想一代傳一代,解釋了為何有經濟動物之稱的日本人,會在中國崛起的年頭,冒北京大不韙去和台北小朝廷拉關係說家常的背景。

從日本議員對北京和台北的態度,應該很容易明白,日本不可能有最親華的首相;對中國友好是策略性的,為了這個目的,日本一些政客可謂「忍辱負重」,四年前安倍晉三接替小泉純一郎上台,安倍的外公是戰後首相岸信介。在戰後的日本台灣關係,岸信介是最重要的一人,他是戰時東條英機內閣大臣、二戰甲級戰犯,東京審判僥倖逃過死刑,人生經歷第二次起飛,在五十年代末擔任首相。一九七五年蔣介石逝世,岸信介成立了蔣介石總統遺德表彰會,又在日本各地樹立蔣像蔣碑,以謝蔣不殺之恩。如此家族背景,但安倍晉三卻是中共口中推動中日關係的友好人士。無他,小泉純一郎因為參拜靖國神社搞砸中日關係,經貿有欠暢順,加上小布殊那時對北京開始友好,安倍只得粉墨登場上演一幕我愛北京天安門,上任伊始即跑一趟北京破冰。

美國肚子裏的蛔蟲

職是之故,日本的中國外交策略從來脫離不了美國,只有愈跟愈緊。菅直人也許心底對北京有善意,但今天的他可以嗎?過去兩個星期,美國和中國關係出現令人迷惘的格局,在人們認定美國一定吵翻天的香港政改問題上,一貫高唱民主人權的美國,其駐港總領事楊甦棣對功能組別的苟延殘喘不予置評。楊先生是中國通,曾駐台灣,知道廣義上的中國民主是有兩面性,是台灣的全面擁抱,也是北京那種大國崛起式的零點零零一民主。美國佬厲害的是,他可以令到跟後面的那些人全部轉噤聲,日本英國這些十年前在香港問題上「說三道四」的全部吃了封喉烈藥。

奧巴馬的中國政策比起小布殊的胡搞硬來段數高多了,北京這刻應在盤算奧巴馬這個民主黨自由派打什麼主意。過去一個月,中美就美韓軍事演習暗地拳來腳往,美國傳出要調動駐日母艦「喬治華盛頓」號去黃海參加軍演。黃海幾乎是中國東北門前那灘水,母艦若進黃海,應是韓戰以來第一次。黃海演習區直線距離北京五百公里,而「喬治華盛頓」號上的FA18 大黃蜂戰鬥機活動半徑就一千公里,艦上的E2C 預警機可以把整個華北東北都覆蓋在內。黃海面對京津唐海路出口,附近一帶是北海艦隊基地,核潛艇製造廠葫蘆島就在旁邊。我一直懷疑,早些時有報道說杭州蕭山機場因為「UFO」下令航機全部停止升降,實是和美軍飛機入侵領空有關。你會相信唯物主義的中共,會信膺從未見過的「UFO」?且,就是「UFO」,都是急來急走,沒有需要在杭州全面淨空,但從軍事上來說,只要淨空,雷達上仍在飛的必不是自己人,要打下來的話,目標清楚明確。

中美台下使勁,唯一浮面的是突然拒絕美國國防部長蓋茨訪華。起初有說是和軍售台灣有關,但大陸和台灣近期哥倆好得恨不得要同穿一條褲,北京哪會因那幾架直升機而嘔氣。要使性子的對像,台灣是擠不上邊,唯一只有美國。日本在旁邊看得清楚, 「喬治華盛頓」號是駐紮日本的母艦,黃海東海都在電子戰技術高超的日本眼皮底下,菅直人哪會不知今天颳的是什麼風什麼雨。日本是美國肚子裏的蛔蟲,所以,今年五月日本外相岡田克也在中日韓三國峰會上,指名道姓提出只有中國的核武在增加,面對中國再三表示絕不先使用核武,岡田仍然一步不讓。日本對中國的取態,已從自民黨當家的偶爾炒作口頭上的中國威脅論,到了「友好」的民主黨上台把最敏感的核問題提出來。這是根本的變化,一切都因奧巴馬的對華策略可變性而起。

對於日本,中國一些人往往有美麗的幻想,我也同意今天絕大部分日本人民是熱愛和平的,但必須區分變成了日本政客的日本人民和真正的日本人民。我在日本時聽過一位台灣學長的一段話,這些年來常記於心。他說,初到日本念書,印象最深刻是日語裏的判斷句的否定式,他的忠告是,聽日本人說話,一定要聽完整句才會知道他們的原意,切莫過早下判斷。例子是:

田中生( 田中不是學生),日語的表達方式是田中—學生—不是。你聽了三分之二就滿心歡喜跑了,獨獨遺漏了最關鍵但也是放到最後的否定式。寫出「菅直人是近代最親華的日本首相」的那位先生∕女士,看來,日語學得不那麼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