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02

洪清田:菲律賓給中港的警示

如果如今世上真的沒有「次主權」,那就由香港開始吧。魯迅說,原來沒有路,人多走了便成路。說不定它會由香港到中國到世界流行起來,一如香港百多年的自由港和自由貿易。辛亥革命的民主、中共的革命及社會主義,以至開放改革,都是從無到有。「無」不是「(繼續)沒」的理由,「無」可能正是「(應該)有」的理由。現在香港沒有「三權分立」,也是「次╱類三權分立」。

由傳統東方式統治和權謀,向現代的政治、管治和自治轉型的百年變局中,中國和亞洲常問的問題是「怎樣才能建立以個人為單位的民主自由法治」,幾百年問的是怎樣才能「由無到有」。但現在,可能要問怎樣才能保持和守護?

菲律賓一早民主化,戰後一度政亞洲領先;香港一早法治化,管治、行政和法治世界馳名。經菲律賓的十一小時各種示範,以及香港、香港人、香港社會十多年來的經歷和各種反應(尤其最近Amina一案),亞洲應問的問題是「已建好的民主自由法治,怎樣才能維持和守護?」。

亞洲孤兒

菲律賓是西班牙殖民者(Philip)把幾千個島合成的國度(Philippines)。原本或一島多國╱土邦╱部落,或多島一國╱土邦╱部落,自成世界,各有各的統治、政治、管治和自治方式,以及相配套的文化價值及集體身份。

在美國殖民者「訓導民主(Tutelage Democracy)」之下,菲律賓民主自由「體制先行」,有亞洲最完備的資本主義民主自由等更高的機構,憲法國體、三權分立和政黨輪替齊備,有亞洲比例最多的大學(亞洲最久遠的大學是馬尼拉UST),有類似印度的英語能力,和世界溝通和接軌,有眾多活躍的NGOs和公民社會,正反好壞得失泛起。

菲律賓曾蒙殖民之苦,也蒙殖民及民主之利,二戰後經濟亞洲第一、二位。在大自然的風災兩災和火山的定期肆虐中,加上本土和外來豪強橫行,菲律賓人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不能不樂天知命、散漫╱浪漫自由激越飄忽狂躁。菲律賓有自由多元互動分分合合,時而得到不同世界最好的,時而得到不同世界最壞的,但一直發展不出自由多元互動的秩序和體制。

過去三四十年,台灣、南韓和馬來西亞,由傳統專制封閉威權走向現代開放民主自由,中國要「超越」全世界,由傳統文化和社會主義專制封閉威權黑洞走出來,經濟和政治大致向上,在新秩序和體制中個人和集體各得其所,被稱「亞洲崛起」,菲律賓卻相反方向走,個人和集體互相抓狂,一起不沉,被稱「亞洲孤兒」。

一沉不起

七十年代初,在菲律賓民主自由體制上升或下沉的歷史轉捩點上,民主選出的馬可斯斷了民主自由體制的命脈,宣布戒嚴軍管,停止憲法和民主自由,禁媒介,補殺政敵,幾度連任。他借口菲共作亂,又要帶領全國學當時南韓、台灣和印尼的「以專制極權驅動經濟發展」的模式,利用菲律賓的豐厚家底大舉內外借債,借題各種發展項目(如新興的垃圾循環和養殖業),和本土和國際公私金融機構合謀竊國,內外上中下層層中飽私囊,可能不足一半真正投放於發展項目,夫妻檔「家天下」還妄想傳位妻子或子女。

馬可斯一家一伙給全國滙流的人民力量(衝擊波遍及東歐和中國)推翻後,二十多年來菲律賓一沉不起,後遺症不但沒消褪,反而惡化;上下主次民主有民主的爛、新舊真假權貴有權貴的爛,整個國家的憲政、政體、政黨、社會、經濟、民生上上下下層層「爛透透」,國不成國,公私機構假公營私,上下互相魚肉。挾持人質悲劇是長期累積的系統化必然因素意外轉化和滙合系統化偶然因素,剎那慢鏡頭「獻世」,是全在意料之外又全在意料之內的「正常」。

廣闊眼光

亞洲現代化是一個由傳統東方的統治和權謀,向現代的政治、管治和自治轉型的艱難歷程。內部和內外之間的方方面面得失生死必然又難料。

拒變拒不了,變有變的生死風險。變或不變多數是三心兩意,一半一半半天吊,更多是給推下懸崖,死裏求生(可能只有新加坡自覺倡議擁抱改變)。

香港百多年相對順利,起伏反覆折騰的代價少,成效大,有得來不易的政經社會管治和行政文化大環境和運作系統,成為東南亞華商的避難所。菲律賓建好的民主被毀失靈,香港建好的自由法治也可能被毀失靈。香港各方(尤其商界)應珍惜。菲律賓給香港啟示是,當權掌政的既得利益者「精英和建制」應有廣闊長遠的眼光和識見,在社會的總體運作系統上升或下沉的歷史轉捩點上,克盡己責。香港的管治政治和自治正面臨這關鍵時刻。

幾百年來,印度、中國和日本,香港和新加坡、台灣和馬來西亞,一如今天的菲律賓、北韓、印尼、緬甸、巴基斯坦,都面對同一個重建「政治、管治和自治」及「體制和秩序、身份和世界觀」的考驗。

今天中國還未上正軌,三十年的開放改革成功是舊體制單因數改革單邊無限擴張,舊體制的問題也單邊無限擴張,不少和菲律賓如出一轍,形式和內容神似。亞洲這個「世界潮流」對中國的歷史考驗還在後面。菲律賓給中國啟示是,虛心誠意認真面對問題,及早承認和認識問題,正正反反內內外外觀照(尤其香港)。中國的管治政治和自治正面臨這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