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28

安裕:北京哭笑不得美日笑在心裏

西方史學界對六十年前那場打足三年的韓戰一直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和越戰相比,韓戰是乏人問津的研究課題,相對於此,西方對六十年代爆發的越戰則投以極大關注。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華裔建築師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碑成了一面哭牆,每天到來悼念的不知凡幾;距離這面刻上五萬八千陣亡美軍名字黑色大理石不遠處是幾個神情疲憊不堪的陸戰隊銅雕,這是在美國可以找到的少數紀念韓戰的地方。這恰如其分地突顯了美國社會對韓戰的形容——The Forgotten War。

這個星期最大的國際新聞毫無疑問是南北韓炮戰,二百多發炮彈喚起人們對這片美軍死亡三萬六千、中共志願軍死亡五十萬戰爭的回憶。這場戰爭在美國和中共的歷史裏位置尷尬——這固然不是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也不是一場善惡之戰,這場戰爭根本而言是兩個大國被一個充滿野心的小國挾持打的糊塗仗。然而令人在撫今追昔下哭笑不得的是,這段歷史竟然在一甲子後準備再次重演,大國云乎,原來俱是皮相之談。

韓戰難以在學術上取得巨大研究成果的另一原因是史料難求,客觀上和這場戰爭六十年來仍處於技術上的暫時停火有關,當然這和中美兩大幕前玩家刻意隱瞞也有極大關係。西方史學界對韓戰的研究,嚴格來說是只有一份具參考價值的文章,一九六○年, 美國亞里桑那大學教授惠廷(Allen Whiting)寫過一部當時來說相當出眾的專著China Crosses theYalu: The Decision to Enter theKorean War(跨過鴨綠江,中國參加韓戰的決定)。這書付梓以來一直引起爭議,甚至在成書五十年後的今天,因惠廷指出中共由始至終不情不願打韓戰,令學界對它仍然爭論不少。在充滿爾虞我詐的冷戰年代,惠廷這一說法被批評者指為吃了中共茶禮,因為在六十年代的氛圍,中共是意識型態框架裏好戰的一方,哪可能是被動參戰,但惠廷就是根據中共宣傳資料的有限篇幅,推論出當時被評為是替人說好話的學術結果。

歷史是要求極其嚴格的一門學問,必須經過大量細緻的比對研究,才能重塑部分真像。我不敢在這裏用「真相」一詞的原因,是因為故人已去,何以對質,且這其中還有為逝者諱的一些因素。職是之故,惠廷這部書面世後不獲好評,然而此書卻又是少數能夠通過嚴格審稿制度出版的學術書刊,要了解東北亞地緣政治,暗紅色封面的China Crosses the Yalu:The Decision to Enter the Korean幾乎等於聖經。直到一九九四年,中國旅美學者陳健寫了China's Road tothe Korean War,一先一後,相距三十四年。

惠廷認為,中共不情願參戰,是當時剛建政一年,百廢待興,幾百萬野戰軍追南逐北打了四年內戰要休養生息,且美國軍力正盛,中共當時連像樣的空軍也沒有,參戰只有死路一條。這一說法,到近十年中共陸續公開的史料中得到證實:金日成揮軍直撲南韓,一舉把李承晚政權趕到海邊;美軍參戰登陸仁川,把北韓軍隊割成兩半,司令麥克阿瑟殺得性起,北上直逼鴨綠江,準備打去中國大陸順道消滅這個初生共產政權,更恫言為達目的會使用核武。金日成向中共求助,毛澤東感到,若被美國控制朝鮮半島,等於門外有虎,終生難以安枕,於是才有參戰一幕。

史料顯示,中共高層對參戰分成兩派,戰神林彪認為解放軍只擅運動戰不諳陣地戰,頭頂無空軍,出兵等於送死。事實上,當時中共已有打算,準備在東北讓戰敗的金日成設立流亡政府,以待從頭再起;可是麥克阿瑟把中共逼進死角,老毛迫得開門迎戰。詎料林彪稱病,毛找來彭德懷掛帥,又要求蘇聯出動空軍,史太林怕得罪美國,但想從朝鮮半島佔一點便宜,於是答應提供當時第一線的噴射戰機米格十五,一面訓練中共空軍,一面派出穿上北韓軍服的蘇聯空軍迎戰。

這些都是歷史。溫故知新是因為金日成那次把中美蘇都扯進他的建國大業,三強儘管當時各有想法,中共只有陸軍,蘇聯想冷手執個熱煎堆,美國則是將士解甲歸田心生厭戰,可是冷戰陰影使得三國無法抽身。這一打,打出了影響深遠的格局,本來可能關係好轉的中共和美國,一場韓戰各走東西,美國認定中共野心勃勃,遂即扶植日本右翼政權,把初生的社會黨和日共打翻在地。日本原是戰敗國,某種程度是亡國奴,韓戰爆發後,搖身一變成為前線的後方,本來垂死的經濟因而復蘇,日本史家稱這場由韓戰帶動的經濟好景為「特需景氣」,國內政治由多方參與變成堅定的反共堡壘,自民黨成為美國推心置腹盟友,切合了一九四六年邱吉爾所言的冷戰(cold war),東西方集團到此於焉成形。

游移中蘇美無往不利

北韓雖然統一大計幻滅,但卻找到絕處逢生之路,仗戰略位置險要,游移中蘇美之間,無往不利。由於北京和莫斯科奧援,北韓六十年代生活水平比南韓還要高,然而金日成厲害之處,在於拿了你的有形物資卻不要你的無形影響,韓戰之後幾十年,中共提到北韓,必是說「鮮血澆成的友誼」,毫無疑問,建政初期的中共確有幼稚的國際主義思想,付出精銳戰將五十萬人命,拖慢國民經濟發展,甚至與日韓美印泰馬台對抗在所不惜,換來是金日成把勞動黨親中共元老全面清洗。中共出兵與保護東北的重工業區有關係,但說到底都死了半百萬,可是北韓就是要剷去中共的影響,韓戰在北韓變成人民軍抗擊美帝的豐功偉業,殊不知毛澤東連兒子毛岸英都戰死沙場。所以,去年溫家寶訪北韓時為陣亡志願軍掃墓,還特地去看望毛岸英墓,中共用這種方法提醒北韓:貴國的大業是中國人鮮血換來的。

北韓對中共不領情

北韓對中共不領情,近年大陸傳出各種說法可供佐證,比如說,金日成傳子金正日,中共派李鵬游說, 「我們共產黨人不搞這些」,又有說錢其琛訪平壤見金正日時有人「扔文件」。這些都是傳聞,不能盡信,然而北韓發展核武,幾次核試地點,直線距離最近的國家不是南韓不是俄羅斯更不是日本,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做法可以有兩種解釋——挨近中共,是因為可以得到保護,另一解釋是截然而反的有的放矢了。西方國家傳出中共和北韓關係出現裂痕,即源於此。中共為何忍氣吞聲,一般的說法是北韓位置重要,少了這塊緩衝地帶,只要中美關係轉壞,鴨綠江對面的不是人民軍而是美國兵。地緣政治之下,今天高唱大國崛起的中共只得貼貼服服跟北韓轉。

正是長貧難顧,教人捉魚勝於天天送魚,中共曾經努力介紹特區經驗,去過深圳參觀的北韓高官不少,但回去後聲寂人靜,平壤依然共產主義。二○○四年六方會談,北韓入局,與中韓俄美日五國同食飯,這裏頭中共出力不少。北京當然了解平壤只想和美國單對單談,從江澤民到胡錦濤都有推動這一會面,只是美國身邊有日韓兩兄弟,一旦獨自上路,很難向倆人交代。但中共依然沒有放棄,敦促美國採取主動角色,北京為了北韓這盟友可說是仁至義盡。

不過,事物的發展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中共的想法和北韓的有所不同,平壤追求的所謂獨立自主有其一套想法,卻要中共付出巨大成本。或曰,國際政治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可是中共和北韓的關係遠超於此,但得回的是往往讓北京無話可說。這次南北韓炮戰,背景是美韓軍演,北韓感到受挑戰,百多發炮彈就打過去延坪島。類似的放炮打槍韓戰後常有,然而選擇在這一時間開炮,對中共是燙手山芋,前不久金正日傳子金正恩,中共派出政治局常委周永康到平壤,這是國際大事,說明中共和北韓關係非比尋常,亦有托孤之意。就在周永康回到北京不久,北韓就向南韓開火,客觀上把中共放在一個難以解釋的位置:周永康去北韓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中共和北韓新領導層是不是有某種默契?中共縱然此刻國庫滿滿金牛充楝,也無法解去這顆黃連的苦澀。

這還未了,本來中共準備從釣魚台事件解套,胡錦濤在G20 峰會「愉快接受奧巴馬總統邀請訪美」,中日美這段三角關係走向緩和,觀乎北京宣傳機器的口風,釣魚台雖仍是中日關係的結,但看來北京和東京都有意願把大結變成小結,進而擱置爭議大事化小。但是北韓炮彈卻把大局搞亂,美國馬上派航空母艦「喬治華盛頓」號入黃海,中共早前為了不讓美艦進黃海,五度由外交部發話表示反對,美國最終一步不進。然而上周二炮戰後翌日,駐在日本佐世保的「喬治華盛頓」號開出母港,朝黃海揚長而去。中共能做些什麼,事實是美國盟友南韓遇襲,美方根據美韓軍事同盟派艦入炮戰地點周邊的黃海水域,中共再放話反對,就會造成支持北韓開炮的客觀質疑,水洗難清。美國難纏之處是母艦出港前,奧巴馬評論開炮事件時說美國不準備以軍事力量解決衝突,說了這話,中共更不能反對母艦出動。

呈現中共外交亂局

北韓開炮把中共外交方針的亂局一一呈現,外長楊潔篪突然取消訪南韓,日本外相前原誠司因開炮事件要在與楊在電話傾談,楊竟然拒接聽。這種作法,若周恩來仍在世,肯定吃不了兜走,南北韓和中共都有外交關係,兩韓互轟,外交上與中共何干?拒聽前原誠司電話更是匪夷所思,前原此舉又不是要與北京談釣魚台主權,然而在取消訪韓和拒聽電話之間,今天的一個所謂大國方寸盡失,間接令自己陷入站在北韓一方支持開炮的猜想之中。這一場比併下來,哭的應該是死了軍人平民血債待償的南韓,笑在心裏是從此走向另一次「特需」的美國日本,哭笑不得是證明惠廷的論證延續至今的中共;至於北韓,興許還繼續埋首於千秋萬世的金氏王朝。

China Crosses the Yalu

作者:Allen Whiting

出版: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s Road to the Korean War

作者: Chen Jian

出版: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