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07

林天悟:香港大報集體小報化

在華人社會的報業發展史裏,香港報業有其獨特的發展軌,早在半世紀前已享有出版自由。二戰後,內地接連發生政治風暴,不少文化人逃來香港暫住變久居,民間娛樂缺缺,但求知欲旺盛,小城變成雅俗文化的大熔爐。

五十至七十年代,以色情奇聞、跑馬、娛樂消息主打的小報風行一時,當中有《天下日報》、《港人日報》、《電視日報》、《今夜報》、《紅綠日報》、《超然報》、《新聞夜報》等等,這類小報立場十分「清晰」,沒什麼道誨淫誨盜的枷鎖,也從來不以大報自居。

由於政治環境特殊,香港對大報的定義與日本和西方國家不同,尤其是「六七」暴動和1984 年「中英聯合聲明」前後,綜合性的報紙雖然在政治上各走一端,但編採人員普遍有辦報為民的想法。若以現今的標準看,那些激烈用語是失卻「大報」風範,但置於歷史空間裏,左報的「白皮豬」或右報的「共產走狗」,卻為特定讀者群帶來心靈慰藉,以至毫無疑問的信賴。那時候讀者都知道,報紙不是為廣告或地產商服務,也不會因高官spin 而突然轉,當時的《星島》、《華僑》、《工商》、《明報》、《大公》、《文匯》等等,都是左右兩派市民心中的大報。

公信力受考驗

隨八十年代經濟起飛,以及老報人陸續退休,報紙變成一盤講求利潤的生意,印刷顏色愈是鮮艷,人文關懷味道卻愈淡,一些報章為求爭取銷量,以搶眼標題、大幅圖片和帶點誇張的本地新聞吸引讀者,政治和國際大事的篇幅則縮減,務求增加閱報的娛樂性,銷量拋離堅持嚴肅辦報的對手。

報壇前輩憶述,八十年代初一位大罪犯為暢銷報章添上小報包裝,他就是「雨夜屠夫」林過雲。

林過雲在1982 年2 月至7 月將四名女性殺害姦屍再肢解,直至該年8 月中旬被捕,罪成判處死刑,後依例改判終身監禁。由於案件集合了所有奇情元素,讀者視為「連續劇」瘋狂追捧,人力物力較多的暢銷報,無論版面至內幕消息均壓倒對手,銷量大幅攀升。

然而,市民最信賴的,仍是那些堅守人文關懷本位的嚴肅報章,如《明報》和《信報》雖然銷量不在前列,但在政治和嚴肅議題上卻具有廣泛公信力,且能影響社會言論,故仍被視為大報。

左報的光環則隨文化大革命而褪色,只因要肩負宣揚中共的使命,繼續在這個資本主義社會存在。值得強調的是,老一輩左報報人學養深厚,心懷愛國思想,默默耕耘,當時絕不可能獲提拔當官,也沒有什麼利益可言,本質上很值得尊重。

九十年代初是報界的混沌期,一些具規模的報章如《東方》、《星島》及《明報》先後上市,辦報亦要顧及股東利益。《明報》創辦人查良鏞曾經說過: 「報紙是老闆的私器,不是公眾的公器。」(維基百科資料,《金庸與報業》及《金庸與明報傳奇》,張圭陽著),這句話是資深辦報人對報紙本質最透徹的看法。一張報紙的誕生與維持,最重要是看「老闆」財力和意志,是否符合公眾的期許已是後話。

名人分手佔據頭版

查良鏞說「老闆的私器」是正面抑或負面?還須看個別老闆的想法。過往不少嚴肅綜合報的創辦人同時是熱血文人,他們在資源緊絀下辦報,目的是要追求社會公義和新聞真相,務求為弱勢社群發聲或者揭破社會陰暗面,他們就是想藉「私器」去達到自己的理想。

這些「窮老闆」為了省錢要兼任「大打雜」,從寫社評、新聞稿件到編輯工作都一力承擔,為了顧及公司的財務狀況,成功的老闆必須對員工的薪酬錙銖必較,而支持他們捱下去的,就是一夥關懷社會的心。那時候,編輯自主等於「老闆自主」,但報紙卻顯現了憂國憂民的大報風範。

記得過往閱報得知,林行止於1973 年創辦《信報》時碰上股災,經歷了入不敷支的艱苦時期,最壞時候更把印刷機變賣維持報社運作和發薪,捱過好一段苦日子才漸上軌道,相信林先生對「報紙老闆」的苦樂必然有透徹了解。

回歸前後香港開始出現「大報已死」的說法,那是因為第一代文人老闆退的退、走的走,而新接手的老闆未必有同樣辦報宗旨,有說這是「文人辦報」時代悄悄終結,一些缺乏競爭力的報紙只好相繼結業。

大報和小報的定位取決於讀者的評價,隨資訊科技的發展,傳統報紙的競爭對手由平面擴至多媒體世界,已很難單純地把某份報章界定為大或小。但有一個標準很值得參考,那就是當報紙觀點離群眾的想法愈遠,即老闆的私器背離作為公眾的公器的道義,那麼該份報紙銷量再多也好,都難以看成是一份大報。

從這個標準看來,香港的報紙曾經有過集體接近「大報」的時刻,那就是1989 年「六四」事件期間,每份報章、每位記者都曾真心為報道事件傾盡全力,每次聽到有參與其中的前輩憶述槍林彈雨間的往事,都看到他們眼裏閃現一絲光芒——那是新一輩新聞工作者難以想像的光芒。

另一方面,香港的報紙更多時候是「集體小報化」,最新例子當然是大篇幅報道富豪爭產,或者把梁洛施與李澤楷分手的消息接連做多天頭版,而藝人復合又成為注目新聞。正值茉莉花革命、財政預算案爭議和利比亞屠殺等紛亂世事中,這些「名人八卦新聞」竟然佔據主流報章的最重要位置,若有外國遊客經過報攤了解一下內容,大概會認為香港的確只有小報,沒有大報。

心底裏仍然相信,香港的報紙其實是沉睡了的大報,在關鍵時刻會醒來站到人民的一方;但願某天當茉莉花開時,報紙會義無反顧成為公眾的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