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27

李瀅銓(馬尼拉人質事件倖存者):死因研訊雜憶——千里公義之行,始於足下

研訊結束後,我和Masa家人離開了6個星期以來每天往來的法庭,大家如常一樣聊天,謝媽媽如常微笑着,眼角也如常一樣,常悄悄的滲着淚。我們都知道,死因庭結束後,前路更是漫漫。晚上回家時,我也如常一樣走到家附近的河邊,自研訊開始以來,我為了把倥傯的心安靜下來,不管夜有多深,我每晚都要河邊獨自佇足一會,看着那靜靜流淌的河水,來平伏心中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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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供完畢後的幾個星期,我大多時間都往律師樓跑,做一些雜碎活兒,為求驅散幾個月以來一直咬痛着我的無力感。在5000多頁的文件堆裏,我翻着一份份從菲律賓語翻譯過來的供詞,當時因為自己身困車上而不明白的事情,都逐漸呈現出來。文件寫滿的是菲律賓政府當天無能的行動和他們事後無力的辯解,我時常一邊看,一邊壓着憤怒,讀到市長林雯洛在下令拘捕槍手弟弟後表示肚餓、要求主要負責官員和他一起去吃飯、還說等就可以了、等槍手累了就會投降的時候,我不得不停下來,深呼吸好一會,才可以看下去。看得愈多,我就愈確定,人質的生命安全,從來不是菲國的首要考慮。

發現人質安全非首要考慮

讀到槍手與電台主持的訪問謄本,我才終於知道槍手當時在車上大叫大鬧時是在說什麼,才知道原來他曾多次警告要殺死我們,然後他開槍,然後他告訴電台主持自己殺了人,然後,很多團友就再沒有了然後。我一次一次的數着,槍手最少18次警告要傷害人質,明顯警告要殺人的也最少14次。只恨我們當時聽不明白這些一次又一次的殺人警告,沒有及時自救。一個一個英文字母堆起來,變成槍聲、尖叫聲,變成黑暗中無聲抽搐的身體。我把槍手要殺我們的警告一字一字的整理出來,指頭在電腦鍵盤上加速,飛快地敲打,好揮去那不自主的顫動。後來,從庭上得知,Jessie的腦袋被菲國解剖人員放在胸部,腦部位置又被胡亂塞了一些布料,那天晚上,我總是看到藍色的火光從她身上穿過又穿過,第二天早上,胸口很重很重,很久都起不了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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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遲遲不安排證人作供,提供的證據資料又是如此簡陋,我們甚至連團友被抬離旅遊巴時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們不甘心,於是,我們自己嘗試去找資料,在很多熱心傳媒朋友的幫忙下,我們嘗試聯絡馬尼拉和外國通訊社的記者,找回事發當天出街和未出街的本地和外電的新聞片斷。Masa哥哥阿堅甚至壓着自己複雜的心情,致電槍手弟弟,嘗試了解他受到什麼阻撓而不能到香港作供,靠着記者朋友的協助和阿堅的努力,最終促成槍手弟弟這唯一一個關鍵證人透過視像作供。後來菲國安排9個法醫以視像作供,但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非主要證人,對於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沒有幫助,菲國對這次審訊明顯是想敷衍了事。

爭取相關證人出庭作供

作供後,我和阿堅一起翻看那些新聞片斷找資料,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一次當天的經過,那種荒謬感不能言喻。我們眼巴巴地看着菲警拙劣的行動,看着他們笨拙地槌子甩手掉到車內,打在Masa身上,後來庭上證供表示,Masa當時很可能仍在生,因為人死了就不會再出現瘀傷,而他驗屍報告上指的膝蓋瘀血,極可能正是這槌子撞擊造成的。即是說,正在生死邊緣掙扎的Masa死前仍因為菲警的笨拙而再受傷害。我們又看到槍手被打死後,菲警又遲遲不把他的屍體移走,有十多分鐘的時間一直讓他掛在車的前門,即是說,Masa也仍在前門未被救出,阿堅幾次對着電視屏幕低吼﹕「他們就這樣讓門多薩一直踩着Masa。」我無言,不知可以說什麼來安慰他。

我們努力尋找資料,但是直到死因庭結束,我們仍不知道8名團友被抬出車時是生是死,我們仍不知菲律賓當局有沒有為他們急救,有沒有盡力去救他們。雖然香港法醫說8名團友都是在中槍後數分鐘內死亡,但是菲律賓當局的調查報告卻承認了有死亡團友被第一間醫院拒收,轉送往第二間醫院途中死亡的。這名失救枉死的團友該正是汪氏遺孤的母親楊綺華,香港法醫估計她是在中槍後5至6分鐘內死亡。這說明,不論法醫如何科學計算,人的求生意志是不可輕視的,如Masa 膝上被槌子撞擊而來的瘀血就告訴我們,他曾經如何努力支撐着,我們相信團友們都曾經努力掙扎求生,等待那似是永不會來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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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幾個星期,我和另一些生還團友,以及Masa家人一起,因着菲律賓當局遲遲不確定是否派人出庭作供而着急。我們擔心,當地不派人來作供,很多真相就此會長埋地下。於是,我們頻繁通電話商量,我們向公眾發聲明,說出我們的要求;我們到菲律賓領事館會見駐港領事,要求轉交我們的信函予司法部長;我們向立法會議員、向人大求助;我們與特首見面;我們都不習慣面對傳媒,但是我們多次接受訪問、上電台,連被毁容的易小玲都堅強地多次接受訪問。我們四出奔走,為的只是想討回一個公道。因為直至現在,菲律賓總統除了只曾為其在出事後於旅遊巴前露出的笑臉而在多方責難下表示抱歉外,菲律賓政府從來沒有面對我們任何一個家屬,作出一次正式道歉。

在與特首曾蔭權會面時,政府告訴我們菲律賓的華商們可能會給家屬一些捐款,以示慰問。Masa的弟弟志恆紅着雙眼,堅定而安靜說,我們為的不是他們的錢,不是什麼慰問金,我們要的是來自菲國政府的正式道歉,和表示承擔責任的行動。我聽着,自己也眼熱得很,我真為Masa家人而驕傲。如Masa媽媽和哥哥阿堅多次說過,他們不過是香港一個很普通的小家庭,無權無勢,但是,他們坦然面對苦難,在受到欺侮時,他們沒有選擇退縮,他們為了枉死的親人而站出來,平實而勇敢與異國政權周旋。阿堅亦多次跟我說,他們這樣做,並不單為了Masa,而是公義,阿堅說時淡然,但我心裏有很大震動。和他們一家人接觸、一起努力,我得到了很多的力量。

追究責任只為執著公義

有家屬對我說,他們不想再追究,逝者已矣,他們只想徹底忘記,有家屬甚至於死因研訊期間,電視不開,報紙不看,以免勾起傷痛。每個家庭都有處理傷痛的方法和步伐,我們都應該尊重。但是,這讓我不確定,自己既非死者家屬,又非傷者,是否該繼續要求菲國承擔責任,讓一些家屬看到新聞時又感到悲傷。我曾幾次到訪死去團友的墳墓和骨灰安放處,希望他們在天之靈給予一些指示,不過,我實在愚笨,感覺不到他們的意思,於是,也只能按着自己的信念而行,我想,這是公義,只要有任何傷者和死者家屬要求菲國政府承擔責任,香港市民都該要支持。

也有很多人對我們說,要向一個異國政權追究責任,談何容易,還不如放生別人,也算是放過自己,免得再添傷痛之後仍是徒勞無功。對於這些善意潑來的冷水,我們都一笑置之。假如,我們對人命的價值不再執著,對於責任的承擔沒有起碼的要求,在權勢面前輕易卻步,那我們的社會還要以什麼價值來運轉?我們還可以對下一代說什麼信念談什麼承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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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研訊期間,我們多次和律師一起討論可能的裁決結果。我曾天真以為,可以從國外死因庭裁判的案例中借鏡,在這次死因庭上得到菲律賓政府嚴重失職以構成誤殺罪的結論。後來,律師告訴我們,在菲律賓關鍵證人不出庭作供和香港死因庭的限制下,我們不可能有這個裁決,甚至連菲律賓政府疏忽、失職等字眼都不可出現。霎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忙的是所為何事,失望得拂袖而去。我走到吐露港前呆坐了幾個小時,平伏了心情,又跑回律師樓去。律師白天上庭,晚上每天都忙到凌晨、甚至清晨,他們已在現有限制下為死去的團友努力,我們又怎可以就此放棄?後來,陳碧橋法官在潘熙大律師提出關於裁定菲國失責的可能時,果然是立即表示不可能亦不會考慮。如今,死因庭已是破天荒容許以敍事式結論,並在潘熙大律師的堅持下,容許有一條問題以「導致或促使」等字眼把菲國的一些行為與團友的死亡扣上因果關係,這已是香港死因庭可有的最大空間吧?

感謝各方熱心幫忙

我們非常感謝潘熙大律師和他的團隊,還有死因庭法官、陪審團、研訊主任、檢控官、警方、調查人員、各專家和所有相關工作人員,為這案件付出的心血。我們更要感激的是,很多認識和不認識的朋友熱心幫忙,如老朋友羅樹基和二話不說就協助我們找回當天資料的各個電視台、很熱心協助我們的港區人大田北辰、立法會議員涂謹申、商台《左右大局》主持人,還有很多名字不能盡錄,特別要感謝在這事和一直我們站在一起的特區政府。此外,記者每天努力報道,讓市民大眾知道更多真相,也實在是辛苦了。過去幾十天來,我們遇到很多美麗善良的香港人,還有一些美麗善良的菲律賓人,給了我們許多感動。

還得感謝多年來一直協助弱勢群體的孔令瑜,她在協助我們時,同時也讓我們知道,菲律賓已有千多名人權分子被殺,平均一星期就有一個,都像人間蒸發一樣無人理會。這次我們要求菲律賓當局對8名死去團友承擔責任,同時也是讓當地政府正視人命的價值和明白要對死者負責。因此,支持為死去團友討回公道,也是促使菲律賓有一個更可承擔責任的政府,意義重大。友人說,正義生正義,我想,正是如此。

死去的團友已遠離人間的種種荒謬,不必再受無常折騰,願他們路上結伴而行,互相照顧。至於人間的路,接下來會更難行,公義之路難行,人所皆知,然而,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只要香港社會繼續支持,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願意協助,我們相信公義是會得到彰顯。在此之前,未完,待續。


李瀅銓:還死傷者公道,不向弱者抽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