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03

安裕:八十八歲人的春藥

八十八歲的基辛格接受國家地理頻道(National Geographic)訪問兩小時,那是我最近幾年看過最拳拳到肉的一對一訪問。在充滿消息人士(sources)和經常可靠消息人士(usually reliable sources)這類官員試探氣球滿天飛日子,連《紐約時報》也打破前總編輯A.M.Rosenthal 不許用匿名消息禁例的今天,這兩個鐘頭的訪問足可成為美國電視新聞杜邦獎的下屆得主。上周一晚上十時,我眼不眨一下在電視機前把訪問看完,四個小時後的重播,足本再看一遍。

基辛格從一九七七年退出公職自設公關公司販賣國際關係以來,基本上沒有誰深入訪問過他。這固然是他每分鐘都要賺錢,不會有時間招呼你,更多的是他掌握了美國近代外交史和政治史的解釋權,包括越戰,包括智利總統阿連第被推翻,包括與中共蘇聯的緩和,包括中東穿梭外交。原因很簡單,與他同期的大多死得七七八八,頂頭上司尼克遜走了十幾年,同期與他爭權甚力的國務卿羅杰斯也死了,副總統洛克菲勒走了更久,白宮慕僚長霍爾德曼早不在人世,他是唯一可以口述那段第一手歷史的活人。這次開口,我總覺得他似乎有前所未有的意圖,因為,十三年前他要求美國國會圖書館承諾,有關他的機密外交檔案要待他死後才能公開,而且還要死後五年才可以。

基辛格的傳奇早已耳熟能詳,既是學者又是外交官尋且是最懂賺錢的外交家。每次新華社發出新聞稿,說江澤民胡錦濤在中南海會見基辛格的當天,我即時想到這人又在公開炫耀他的C.V.了——在所謂大國崛起的今天,能夠每次到北京都獲得國家主席或國務院總理接待的美國平民恐怕只有他一人,而這張由新華社拍攝的照片,於基辛格而言不僅是一次會見的記錄,更多是一次事業上的宣傳:你看,我和胡主席在握手,要打通中國關係,要了解中國現, 請到基辛格公關公司(KissingerAssociates)。基辛格在這盤生意上倒是親力親為,他會為你講解今天中國俄羅斯的政治情,一次傾談據說至少五萬美元。這些小錢對大型跨國企業是小菜一碟,能夠聽到基辛格的分析,其實心理上已是極接近北京和莫斯科,試想,你走進曼哈頓他辦公室和他右手相握的一剎那,你其實觸摸了幾個月前曾經和胡錦濤或普京相握的一隻右手,而代價才是五萬美元。

從學者到外交強豪

基辛格年輕時才氣橫溢,他在哈佛的學士論文長達三百七十七頁,是哈佛有史以來最長的學士論文,指導教授只看了一百頁便批優等,但明令以後所有學士論文不能超越三百七十七頁這一長度。基辛格寫文章不會惜墨如金,三大冊巨著,一九七九年的《白宮歲月》(TheWhite House Years)、一九八二年的《翻覆歲月》(Years of Upheaval),一九九九年的《再生歲月》(Years of Renewal),都是三吋以上的厚度。當然他的另一部巨著《核武器和外交政策》(Nuclear Weapons and Foreign Policy),重新闡釋核武和外交政策的關係,從而令美國軍方轉研戰術核武,這位年輕的哈佛教授從此一步步變成縱橫捭闔的外交強豪。

基辛格有過幾部傳記,都是人家替他寫的,前《時代》周刊副總編輯Walter Isaacson 的《Kissinger》比較接近真實,未知是否都是猶太人的關係,Isaacson 的這本傳記有意猶未盡的感覺,尤其是基辛格和尼克遜的關係,以及基辛格在七十年代智利左派總統阿連第被軍人推翻的兩大疑團,從來沒有一個真正說法。也許這書一九九二年出版時,尼克遜仍然在生,而智利事件牽連美國拉美政策,更多的或者與基辛格如何在這兩事中的角色演繹有莫大關係。今天,尼克遜墓木己拱,智利當年軍事政變上台的獨裁者皮諾徹特也成為歷史,這次國家地理頻道的訪問遂而變得有意義起來。

淪喪自我暴君家臣

美國近代史家對尼克遜和基辛格的公務關係和個人私交一向甚有興趣,保守派學者StephenAmbrose 認為是尼克遜主導一切, 但RobertDallek 在《尼克遜和基辛格》( Partners andPower:Nixon and Kissinger)指出,這一對性格迥異的外交拍檔,掃除彼此心中的自我,聯手打造出美國近代史上最多的不可能,包括與中共的破冰關係,與蘇聯的裁核協議,美國完全撤出中南半島。也有人從基辛格對周恩來的惺惺相惜,推斷基辛格與伴君如伴虎的周恩來感同身受,他們都在一個暴君或近暴君的身邊討生活,個人人格完全淪喪,只是一個家臣的卑微角色。

基辛格在這兩個鐘頭的訪問中談到尼克遜的時候,表面上執禮甚恭,事實是他不得不如此,因為記者同一時間通過美國的《資訊法》找到尼克遜當年在白宮錄下的對話錄音。基辛格的諂媚到了不能令人相信出身哈佛大學的博士竟然會如此——尼克遜剛在電視發表全國公開講話,轉播剛完,基辛格的電話便打來,「總統,你剛才的演說是一篇最好的演說」、「這很了不起, 人民會難以忘懷, 印象深刻」、「真的很好,總統先生,我掛線了」。說這些話時,基辛格是尼克遜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就是退一萬步說,一個偌大的白宮總要有些人說好話,理論上也應由白宮幕僚長來說而不是作為總統外交智囊的基辛格講出來。

訪問中,基辛格的解說是尼克遜需要旁人鼓勵和肯定成就。尼克遜性格孤僻,心計極重但又心靈空虛,他和記者公開鬥嘴,當面質問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丹拉瑟(Dan Rather) 「你在搞什麼鬼」,也在一九六二年競選加州州長失利後怒轟記者「各位,你們再也不能折辱尼克遜了,因為,各位,這是我最後一個記者會」(you don't have Nixon to kick around any more,because,gentlemen,this is my last pressconference),但基辛格有需要把尼克遜服侍得像一個心理病者麼?從事隔四十年的錄音可以聽出基辛格的屈從和尼克遜的虛弱。基辛格站在最有利的時間高地,他本來可以販賣他的外交奇才版本,把一切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揹,他不敢,他只能把歷史的事實說出來,一切是尼克遜的絕大功勞。基辛格承認,尼克遜的務實主義使他開了眼界:一個反共透頂的政客,竟然可以想到去紅色中國見毛澤東,企圖聯手把蘇聯逼到牆角。

智利基辛格的禁區

基辛格在訪問中很大部分都以當事人自居,但他在尼克遜的歷史轉變中不敢僭越,這應是最客觀的口述歷史。年事已高是不是能夠看得遠看得深,也不一定,要看的是當事人在其中的關係。談到西方政界人物忌諱公開討論的私生活,基辛格毫不掩飾並且陶醉於七十年代外交戰線和徵歌逐色的雙重人生,仔細得令人以為這個老傢伙是在吹牛瞎扯。基辛格笑講到尼克遜叫他別搞女人回白宮的電話,正如他名言Power is the ultimate aphrodisiac(權力是最強力的春藥),他一面追逐權力的同時也追逐春藥。然而,任何人都有一個禁區,一個只有他自己涉足並日夜守的禁區,那是智利。

新聞記者的本色在這裏顯露無遺,全場訪問裏隱身鏡頭後的記者這一刻成為了主人: 「我想問關於智利的事」。這一秒,基辛格的盈盈笑意凝結在空氣裏一動也不動,他沉默了幾秒,可是鏡頭沒有眨過一眼,我猜,基辛格腦海裏翻騰很多東西:美國拉丁美洲政策,智利左派總統阿連第上台,古巴危機,中央情報局,以及血腥殺戮。他忽然挪動一下身子,微微前傾, 「停一兩秒」。鏡頭黑了。鏡頭再回復正常,基辛格願意談智利,但先前那位機智聰明的外交巨擘變腔走調,言詞吞吐,用字和那個專用艱澀字眼的基辛格博士完全兩樣。記者問,美國中央情報局有份策劃推翻阿連第政府嗎?外交巨人的詞不達意更加明顯。如果他當年是這樣應考外交官,能夠進入第二輪是祖宗積德。五分鐘的東拉西扯,記者得不到想要的具體答案,但周一晚上只要待在電視前的都知道,基辛格敗了這一仗。其他下來的內容,他談到和蘇共領袖布里茲列夫的鬥智皆不足為道,因為訪問在從智利話題淡出時已經結束了。

記者靠詰問質疑的一份生計

這次訪問令人感觸的是基辛格以一介大儒身分對尼克遜的奉承,是他對雙手沾滿智利人民鮮血的囁嚅。作為念書時曾經用了一段時間讀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一年中美關係的人來說,我覺得基辛格還不敢把美蘇美中破冰功勞都包攬上身。但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人們看到了記者的力量——那種絕不畏懼基辛格一腳踢翻泛光燈一手扯脫麥克風盛怒離去砸了訪問的氣魄,是見大人則藐之的人文本質。說到底,你可以說當記者是一份生計,但這是一份以詰問質疑挑戰不賣帳來make a living 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