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25

排檔的死路與活門

花園街排檔區一場四級大火造成9死34傷,是本世紀以來死亡最慘重的大火災,全城哀痛之餘,排檔區小販亦受千夫所指。香港聖公會大主教鄺保羅在聖誕文告中指出,不少市民在大火後要求政府嚴厲規管排檔,支持實施「朝行晚拆」,但有人擔心新措施影響「搵食」,竟說﹕「點解小小事情就要我哋咁做?」鄺大主教直言火災奪去9條寶貴生命不是小事,無法想像香港人已經冷漠到視財物和生計比人命更重要。

鄺大主教呼籲市民要理性,為大多數人的利益作出犧牲和遷就,維護自己的利益之餘,同時要顧及他人需要,這才是香港的希望和福祉。

無償犧牲形同欺凌

可惜文告發出當天,花園街又再爆發排檔商販與食環署人員衝突,起因是有生果檔被指貨物擺放位置超出法定範圍,食環署堅持要票控,惹來附近同行聲援,其後立法會議員梁國雄(長毛)亦趕至協助,警方則派員到場增援,現場有逾百人對峙起哄。從新聞片段可見,商販一方群情洶湧,有商販女兒向食環署職員潑水,最終涉嫌普通襲擊被捕。

雙方僵持約6個小時後一度推撞,結果有食環署女職員暈倒、女檔主亦報稱不適,雙雙送院後令亂局暫告一段落。而食環署深夜發出新聞稿譴責暴力行為,並且強調會繼續嚴厲執法。看到此情此景,不禁想起2009年無綫大熱劇集《巾幗梟雄》內柴九哥名句﹕「斷人衣食猶如殺人父母!」

不認不認還須認,香港人絕對視「搵食權」比曾蔭權更重要,這次排檔的衝突肯定不會是最後一次。然而商販的「抗爭」,真的是如此不理性和自私嗎?朝行晚拆涉及的成本真的只是「小小利益」?支持這個制度前,是否應先統計研究?

追求防火安全絕對合理,但追求過程是需要成本的,若只要求某一類人「為大多數人的利益作出犧牲和遷就」,卻沒有補償,是不是另一種欺凌?暫且不說排檔商販,有誰記得花園街大火當天,近千名休班消防員工遊行爭取改善待遇,要求每周工時由54小時縮短至48小時?有誰記得2008年旺角嘉禾大廈五級大火中,消防隊目蕭永方和消防員陳兆龍為救人而犧牲,在死因庭聆訊中,揭示了香港消防設備的落後與不足?還有是救急扶危的消防員,薪酬原來在紀律部隊中屬於偏低的一群?

大火把消防員的訴求淹沒了,但我們仍然看到他們英勇地衝進火場,甚至被火球吞噬跌倒而沒有叫痛,瞬即站起來繼續救火。消防員永遠是最受歡迎的紀律部隊,但社會要他們長期「犧牲」,是不是另一種冷漠?

民意背書矯枉過正

回看花園街排檔,商販的利益跟消防員爭取薪酬待遇當然不能同日而語,但兩者的共通之處,其實是防火救災的問題,而不是「搵食權」問題,市民看錯了,政府搞錯了,食環署針對錯了,甚至連商販都抗爭錯了。

有這種體會,原因是上周二下午,在大火後首次重臨花園街,看到排檔整齊有致,貨品都擠在那丁點兒的空間裏,「兩岸」闊落得能讓汽車輕易駛過;遊人明顯疏落了,食環署人員卻似無處不在,檔主都難展笑顏,而另一端經歷火劫的排檔區仍未重開,怎看也是死氣沉沉,過往聖誕檔期繁忙而歡樂的氣氛已蕩然無存,周遭彌漫着嗅得到的怒氣與無奈。這樣的排檔區,陌生得有如配套出錯的冷清商場。

然後看到人群湧往旺角道聚集,原來有時裝店失火了,大廈後巷冒出大火濃煙,許多人報警求助。火警現場距離花園僅10米,即時聽到幾個排檔商販大叫﹕「嗱,連舖位都會着火㗎,今次唔關我哋事,唔好又賴我哋呀!」部分圍觀人眾擋在檔口前,換來是商販一連串粗口問候﹕「冇嘢好睇,走啦,陣間要拉又係拉我哋!」那場火沒有人送院,食環署人員繼續發出告票,商販繼續憤怨地罵。

市民在奪命大火後支持嚴格規管排檔,目的在於防患未然,但食環署在民意背書下矯枉過正全力出擊,終於把港式排檔面貌風味全然改變,就像把防火問題「升格」至排檔廢存問題,完全是把商販趕進死路,他日若排檔消失,市民也是共犯。

現在是時候還原到最基本點,姑且把排檔視為「造成火警的潛在炸彈」,而社會認為這顆「炸彈」最好在晚上完全移走(朝行晚拆),但商販基於成本問題堅決抗拒,這是整個問題的爭拗點。最快捷方法是花公帑負擔成本,既然市民要求提升防火安全,就得付出代價。但連消防員爭取減工時都難以達到,也別展望市民會支持這個「公帑」方案。

巡查重點從日轉夜

退而求其次,過往排檔火警的潛在危險在於﹕排檔用易燃物搭建而惹火、排列過於緊密導致「火燒連環檔」、阻擋大廈門口造成逃生困難、存放貨物令火警難以救熄、堆放雜物過界令走火通道受阻等等,一旦火警的後果嚴重。

但當局似乎忽略了,那些危機是潛藏在深夜裏,而非日間的營業時間,因為若是日間起火,很快就會發現和撲熄,過去也沒有試過排檔日間起火造成重大傷亡。而市民贊成當局嚴厲執法,是希望在夜裏能睡得安樂,而不是日間不斷票控「出了少許界」的商販,也不是要聽到商販控訴﹕「6天接18張告票,仲話要收咗個牌,即係趕絕我哋。」

因此,若食環署把巡查重點從日間轉移到夜裏,於排檔關門後嚴厲檢控違規檔口,對日常營業則彈性處理,相信更能服眾,亦能贏得更多掌聲,而商販的生意反而有了活門。

排檔具有香港的活力和變通特色,我們要防火安全之餘,絕不是要抹殺文化特色或趕絕弱勢商販,政府和市民宜慎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