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09

沈旭暉:《昂山素姬》——北京眼中的「原罪」(中)母親與印度篇

明報-咫尺地球】談起內地憤青眼中昂山素姬家庭背景的「原罪」,經常只想起她的父親、丈夫,而忽視了她的母親同樣重要。在電影《昂山素姬》,她的母親是一個垂死的慈母,其實她本人也是一個緬甸政壇風雲人物,本名馬芹琦,結婚前是一名護士,因照顧昂山將軍而結合。昂山被暗殺後,她獨自把子女養大,提供最好的家庭教育,把丈夫樹立為兒女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之餘,也積極維繫了丈夫遺下的整個人際網絡。這種無形的社會資本是無可取代的,對日後女兒成為緬甸反對派領袖,關係至鉅。

昂山素姬母親作為緬甸駐印度外交官

因為昂山將軍的聲望,馬芹琦在緬甸獨立後,獲委任為社會福利局局長,更在1961年,獲委任為緬甸駐印度和尼泊爾大使,成了緬甸首位駐外女外交官。當時緬甸在國際社會頗具風頭,緬甸人吳丹也在同年成為聯合國秘書長,被視為亞洲人的驕傲。但對緬甸而言,駐印度大使可能是更有實則影響力的關鍵職位,因為英國長期把緬甸劃入印度版圖內,進行變相殖民管治,緬印存在特殊關係;印度獨立後,則成了最能影響緬甸內政的鄰國之一。因此派往印度的大使,肩負了維繫緬甸邊境安全的使命,必須為印度上層社會接受。

馬芹琦信奉佛教,重視緬甸傳統文化,雖然並非屬於藏傳佛教支派,但也對西藏、印度文化有濃厚興趣。她在印度任內常聯繫各國外交官在印度佛寺聚會,進行「佛教外交」,為她贏得普遍好感。加上她的丈夫昂山將軍曾與當時的印度總理尼赫魯有數面之緣,也推崇甘地,令其到任後獲得印度朝野高度禮遇,尼赫魯也視之為故交,所以印度高層的子女,也成了昂山素姬的世交。馬芹琦的親印政策和文化傾向,也直接影響了伴隨她到印度述職、並在當地唸中學的昂山素姬,後者對印度文化、佛教文化、甘地哲學的興趣,乃至對印度的好感,都繼承自母親。

第一次中印戰爭與「第二次中印戰爭」的緬甸

目前似乎沒有文獻記載昂山素姬母親對中國的態度,不過在那個年代,親印、關心佛教、嚮往西方的東南亞人,幾乎沒有對中國存在好感的,特別是那是中印「世仇」年代的開端。馬芹琦在印度任內,達賴喇嘛已離開中國、逃到印度避難,她更親眼目睹1962年中印戰爭的爆發,那是印度國內對中國最反感的時刻,也是印度至今相信中國威脅論的最大理據。戰爭爆發前,中國認真想過被視為親印的緬甸如何反應,而且當時緬甸境內還有一支國民黨殘餘部隊活動(李彌殘部),北京擔心緬甸不同勢力會乘中印戰爭的機會搞局,因此在戰前和緬甸簽訂邊界條約,據說緬方對這條約的領土安排頗為滿意,內地憤青則認為讓步太多,近來甚至說要「恢復領土」。在憤青的世界,經常有進行「第二次中印戰爭」的推演,常見攻略就是通過緬甸出「奇兵」,這與他們認為在第一次中印戰爭前夕,緬甸讓中國吃了啞巴虧有關。

既然緬甸從中國獲得安全保證,自然不能協助印度,但也不可能開罪印度,馬芹琦在印度的責任,就是儘力以個人關係安撫新德里。她卸任後,還是經常到印度渡假,視之為第二祖家,可見其情懷所在。昂山素姬本人對印度這個童年讀書的國家也感情深厚,緬甸也成了今日中印兩國爭奪的勢力範圍,馬芹琦的外交遺產,難免讓北京擔心。印度原來也是堅定支持昂山素姬的國家之一,但在過去十年,為了和緬甸做資源生意、制衡中國的影響力,才加強了和軍政府的交往,仿佛放棄了昂山素姬。昂山素姬獲解除軟禁後,在接受印度記者訪問時,婉轉批評這些印度的故交不顧道義,「不再那麼顧忌緬甸人民的福祉」,但以雙方的歷史淵源,和昂山素姬目前在整個亞太角力的微妙角色,印度重新對她噓寒問暖,指日可待,而且一定比中國的問候來得親切。

順帶一提,有評論以昂山素姬後來的經歷,認為馬芹琦到印度是被放逐,似乎這並非事實。她的任期到1967年才屆滿,而以電影反派奈溫將軍為首的緬甸軍人發動政變是在1962年,反映馬芹琦的政績和聲望,也得到奈溫肯定。昂山家族與軍政府的「友誼」,屬於他們能在緬甸維持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份,這也是電影沒有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