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27

【主場新聞】慘綠青年:從「賈選凝」透視內地人的批判 (374)

《低俗喜劇》截圖

《低俗喜劇》截圖

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生賈選凝,批評彭浩翔的《低俗喜劇》「低俗」,贏走了藝發局的5萬藝評獎獎金。我不懂得寫藝評,無法「客觀」地評論賈小姐鴻文的好壞,但是賈文中值得點出的,不只是「污名化內地人」、「低俗」就是「本土性」等說法。本文想討論的僅該文其中一個論點:她整篇文章的立論,反映出內地文化、政治評論一種常見的奇怪論調,一種對某些價值「容不下一粒沙」、太過美好的想像,使他們批評起來,如魚得水。

以「新聞自由」批評新聞

在網上隨便搜索一下都會找到賈小姐的大量文章。賈小姐還有另一篇文章,對「港式新聞自由」大加鞭撻,形容香港的新聞自由被濫用;但在另一篇文章中,她則對宣揚新聞價值的美劇Newsroom推崇備至……她並非自相矛盾,她對新聞有接近普世價值的理解,她推崇的新聞觀,是值得認同的。那麼她對香港的批評是對的嗎?非也。

就筆者在微博及內地其他輿論陣地所見,對香港、對台灣、甚至對美國口誅筆伐的人當中,很多都用上「濫用自由」、「消費民主」之類的字眼。他們有自己對民主、自由、新聞等普世價值的追求,但對正在實踐這些價值的國家、地區,卻處處看不順眼。

這是怎麼回事?筆者認為,這其實只是內地人不能接受「理想與事實」落差使然。他們心中有美好的價值,但這種價值是象牙塔中的價值,甚至是過時的價值。賈文中言,「『中立客觀』是新聞準則」;如果以這種新聞觀炮轟新聞媒體,則不只香港,全世界的媒體都會應聲而倒。今時今日,無論是記者還是讀者都應該知道,報道不可能中立客觀,「各打五十大板」不是中立;客觀是以多份報章不同立場構成,不是對待一篇報道的標準。記者報道的是真相,但記者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新聞報道」就是經過一個普通人過濾的真相。

以「電影倫理」批評電影

同樣,《低俗喜劇》也就是經過彭浩翔過濾後表現出來的香港文化。賈小姐對彭浩翔「販售和消費低俗」、「鼓勵港人反智」等等指控,全都建基於電影就是應該文藝(賈文中竟把《低俗喜劇》視為文藝片)、應該引導大眾、教化大眾的媒介這一種過高又過時的要求。賈的前設,是「文化藝術有引導大眾審美的作用」;在賈筆下,電影是要「負責任」的,彭的電影卻鼓勵港人反智、鼓勵觀眾以低俗為榮。

從這些論調可以看出,其實賈小姐對彭浩翔,是曾經有過期望的,她是「愛之深、責之切」 ─ 正如她看待「電影」、「新聞」一樣。先不論彭浩翔自己到底怎麼想;若「低俗」就是香港文化的一部份,一部電影忠實地反映本地這一部份的文化,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據賈小姐的說法,將「低俗」視為「香港特色」,是在「文化消費上顛倒黑白」。賈小姐覺得「港式幽默」是本土文化,但「重口味、賤格與刻薄」不是,《低俗喜劇》一片「要滿足港人,所以要盡情釋放這個高度文明的社會內部人們壓抑心底的粗俗低劣,將guilty pleasure 變成guilt-free pleasure」,就有問題。

廣東粗口支撐起的大量對白,讓本土觀眾「爽」進內心身處——創作者狡猾地用「低俗性」偷換了「本土性」,使得人們不必對壞品味有任何羞愧,因為這是「道地港味」。

《低俗喜劇》的賣座,證明彭浩翔用文化垃圾娛樂普羅大眾成功,也印證港產片及本土文化產品中的「潛規則」:「低俗性」才是叫好叫座的「本土性」之主流。

故而,拒絕「低俗」是我們面對「港片」時應有的態度。

也許賈小姐在港時日不長,至少我還沒有見過哪個香港人會想講粗口而壓抑、又或是把廣東粗口視作guilty pleasure的。賈小姐的指控,建基於對香港草根文化的不了解。就算依循其邏輯去看,彭浩翔賣低俗,但他沒有說低俗是香港電影甚至是香港文化的全部;反之而言,在「低俗」被排拒於主流之外的「和理非非」社會理性之下,以電影的形式展現香港人日常的低俗,也不見得對虛偽要面的港人沒有「引導」意義。

從她的其他文章中可知,賈小姐喜歡香港電影;也許因為喜歡以前的港片,所以她不喜歡俗到透淫到賤的《低俗喜劇》;然而,以「引導大眾審美」來討論電影,只反映出她對電影的理解,還停留在非常保守的年代。

內地「評論家」們這種普遍的心態,背後的成因是什麼?

若假設他們都是真心,則可能是在GFW隔離的情況下,他們一邊狂讀理論,一邊在遠距離觀察世界,因此無法接受現實的瑕疵,於是也無法從「多樣性」的角度欣賞《低俗喜劇》;而這種心態形成之後,就算轉到香港或其他地方生活,也只會將當地的現實情況全部理解為高尚價值的污點。另一可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內地民眾聽上去覺得「靠譜」 ─ 以100%的新聞理想打擊永遠達不到這種要求的新聞,以最崇高的電影倫理打擊只想反映現實的電影,真是非常「高章」的五毛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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