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25

阿果:陳淨心與馬恩國 兩句粗口三堂課 (2)

因為陳淨心與馬恩國,這個星期我們發現,香港地原來處處學者——有人仔細分析「叉」的起源,並判斷這字危害公眾,荼毒兒童,港台「嘟」得有理;有人徹底解構馬恩國每一句話,甚至分析其心理,認定馬的高傲,源於自卑。

我不是學者,對於陳馬二人的爆粗事件,我只想說﹕「其實我學咗好多嘢。」

第一堂﹕媒體課

陳淨心被「嘟」,一夜之間,facebook平台化身《城市論壇》。向來關心時事、愛港愛國的朋友,嗆聲批評,嬉笑怒罵,自是順理成章,但連身邊討厭政治的朋友也說「從來沒看過娛樂性這樣高的時事節目」,我始料不及。普羅大眾對港台節目,素有偏見——資訊至上,娛樂次之;知識分子推崇備至,平民百姓呵欠連連。時至今日,許多香港人對政治不感陌生,但要他們安坐沙發、飯桌,看李鵬飛正經論政,接受左右紅藍綠七彩對碰,他們寧願低頭吃飯,東張西望。

最近一年,情况有變。陳淨心被「嘟」那集《議事論事》,雲集各路人馬,立場對立,積怨多時,場內場外火花四濺,理所當然。由選角、內容到宣傳,港台為時事節目增添火花,屬計算之內。結果這些年來,觀眾發現,原來時事節目的娛樂性,絕對不比其他節目遜色——少女驚呼《星期五主場》主持麥嘉緯,官仔骨骨,比起《DIY2K》的所有男角,更要靚仔;大眾發現《議事論事》和《城市論壇》的華山論劍,刀光劍影,竟比無綫劇集的循規蹈矩,更要精彩。兩個月前,林峰在劇集爆粗,公眾反應不大;兩個月後,陳淨心被「嘟」,人人熱議——最近一年,社會時事開始取代流行文化,成為升斗市民的娛樂泉源。

一下「嘟」聲,還給大眾上了一課「香港電台的公共廣播角色」。陳淨心在節目上直斥港台鼓吹港獨,同時指出公營電台理應站在政府一方,為建制抱打不平。如此言論,教人失笑。香港電台約章列明,作為本港的公共廣播機構,港台須「為香港市民提供編輯自主、專業和高質素的電台、電視及新媒體服務」,「提供可讓政府及社會各界討論公共政策、以不畏懼和不偏私的方式表達意見的平台」——也就是說,港台既以公帑營運,作為「公共」廣播機構,它的角色,是市民的喉舌、公眾的平台。指望港台成為政府的宣傳器皿,是踐踏香港的核心價值,更是對本地媒體缺乏認識的表現。陳淨心犧牲小我,香港人眼界大開。

第二堂﹕社會學

某天午飯,我如常在茶餐廳搭枱進食,旁聽四周。同桌的有幾個地盤工人,怒罵工頭,投訴政府,每句對話都夾雜粗言穢語。我以為香港人思想傳統,尊重長輩,深愛家庭,定必難忍母親被問候,不忿全家被詛咒,結果卻是,茶餐廳內,毫無異議。人類學家Mary Douglas說,污穢的判斷是因為錯位與倒置,地盤工人用粗言穢語編織對話,香港人習以為常。但為了陳淨心的「關你叉事」、馬恩國的「福建中國人」,香港人先瞠目結舌,後落力分析,全因「身分」。

無論平機會與港台合作拍多少輯《非常平等任務》,婦進如何為「男女平等」搖旗吶喊……香港人對女性的期望,始終停留於遠古時代——社會大事,女人少理,故此立法會較少女性議員;女人情感脆弱,容易受傷,於是林鄭落淚,傳媒興奮;女人要溫柔平和,不可尖叫,因此陳淨心被「嘟」,網民笑稱﹕「唔知佢老公點諗。」男人爆粗,頂多是缺乏學識修養,但女人爆粗,卻是人人指罵,盡情數落,甚至被配上許多侮辱女性的花名稱號。過去一年,李慧琼、劉慧卿、蔣麗芸、梁美芬這幾名女性議員的大部分立場,我不敢苟同,但她們作為女性的處境,我有點同情——香港人對女性議員的批評,比起男性,激烈百倍。陳淨心自稱家庭主婦,不諳政治,只是為免「香港繼續差下去」,才站出來發聲。如斯氣概,若非為虎作倀,實乃天下婦女的榜樣。三八婦女節將至,我建議婦女團體邀請陳淨心代言,宣揚婦女發聲,抗禦父權主義——如此巾幗,若然少理獨裁政權,多顧本地婦女,許是港人之福。

馬恩國天生不是女人,其爆粗片段之所以在YouTube廣傳(觀看人次逼近30萬),歸根究柢,全因其大律師身分。香港是法治社會,港人最尊重的職業,律師向來名列前茅。社會對律師期望甚殷,全因傳媒論述。翻開報章,有禽獸教師、失德醫生,卻少有敗類律師;《法網狙擊》的律師主角,西裝筆挺,詞鋒銳利——香港社會建構出來的「律師神話」,美好而單一。馬恩國的一句「福建中國人」,將與(大)律師相關的迷思,徹底打破——原來律師英文未必了得,原來律師可以搞不清國家的概念,原來律師討論未必理性。更重要的是,馬恩國親身示範,過分執著身分,着實無謂;以為律師不會爆粗,其實就跟馬恩國以學歷、職業分貴賤,一樣無知。

第三堂﹕道德課

這個星期,淨心與恩國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網民甚至聲言,要向廣管局及大律師公會投訴兩人「講粗口」。一直以來,香港人最愛上的課,不是政治,而是道德——香港人主張和平,擁抱理性,陳馬二人的爆粗行為,不理性、不文明,當然要聲討。這種大是大非,我沒質疑,但想反問﹕假如被「嘟」的不是陳淨心,而是黃之鋒;假如不慎吐出「福建中國人」的不是馬恩國,而是梁國雄,那麼我們又該如何反應?要避免雙重標準,我們得了解,單純執著行為道德,並沒意思;更重要的,其實在於探討行為背後的context。

香港人多講道德,少談政治,偏偏有種道德,名叫「政治道德」。陳淨心爆粗,為的是避談「愛港力是否建制派」;馬恩國爆粗,全因他「愛國愛黨」。他們的爆粗行為,除了流露個人情緒,還企圖為兩個缺乏政治道德的政府開脫。他們的所作所為,是缺德中的缺德。反過來說,面對缺乏政治道德的政權,面對缺乏公平公正的制度,平民百姓可做的,大概就是擱下個人道德,爭取公義社會。

我討厭粗口,鄙視犯規,但作為香港人,我寧願看見長毛掟蕉、泛民拉布、戴教授提出佔領中環。這些行為,違反道德,卻維護真理。

文 阿果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