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03

【輔仁媒體】A_tsu_na:港女育成班 (445)

(原載於:http://atsunawai.blogspot.hk/2013/02/blog-post.html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Elizabeth Albert)

「Miss,我女兒今天不來上學了,因為昨天有人冤枉了她,她心裡委屈又不敢說!」電話裡略帶鄉音的女聲頓了頓,緩緩地吐出一字一句:「這樣子下去,她可能怕了上學啊!」
哦,這是恐嚇?我之後可能也會怕了上班啊?
事緣幾天前同學A告發同學B(事主女兒)把課本留在書桌裡,違反了學校規定,儘管我覺得定下這規矩的人明顯是吃飽撐著沒事幹,但小孩子入學校就是為了受罰,啊,不,是學規矩,所以就板起臉來要她罰站。
可是B堅稱自己清白,不過A有人證說看到一本不足三吋長的生字簿遺留在內,事後發現A咬住B不放是因為二人在小學時的過節,螫伏多時,如今化身為好勇鬥狠的阿修羅至死方休,誰說稚子何辜?這種小心眼的狠毒不是成人的專屬。
「可是幾位同學都能作證啊……」我的話來不及說完就被B的母親懇切地打斷了,她憤憤不平的回應道:「那是其他同學一起合謀害她啊!」
我的嘴角不禁抽搐,這是TVB劇集後群症麼?就算撇開這個不說,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正如芸芸眾生都在職場上試過「硬食」,誰又沒試過在學校被人「屈」過?你既要護著孩子不能受半點委屈,請先立志養他一輩子。
但是真話就是上不了台面,我只好敷衍道:「既然家長不放心,我會繼續跟進這件事。可是罰站時明明不准做其他事,她卻拿了書來看……」
「誒?會看書是叻女啊!」

我終於明白港女是怎樣練成的。得不到縱容就是世界的錯,小時候用家長來要脅老師就範,長大了就用分手來迫令男朋友服從;挑剔別人眼中刻薄的刺,卻自戀地無視自己眼中的棟樑,因為從小就活在《國王的新衣》裡,聽慣了父母由衷的奉承讚美;致力捍衛男女平等,因為女人比男人更平等,可見幼承庭訓,不管是非對錯寸土必爭。一步一步走下來,分寸不差地教養,果真不容易。
B的母親在我長久的沉默下放緩了語氣,柔聲說:「老師,我知道女兒可能有些地方不對,可她就是沒記性,自己也不想的,以後能不能別再因為這些小事而責罰她啊?」
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理智斷裂的聲音。如果沒記性就不用罰,那麼以後是否不用評定測驗不合格?因為他們都不想自己懶散的。
我按捺著掀桌子的衝動好言相勸:「可是學校這項政策就是怕她的書被人偷了。」
「到時我最多叫她不告訴老師,我們自己買過一本新的好了!」
「但我不想令同學覺得有錢就能解決問題。」當然,如果你的父親是地產商,又或者你在內地玩拼爹遊戲,則另作別論。
「那……」她為難地遲疑著,好不容易才想到萬全之策:「老師能不能幫我女兒在桌面貼一張便條提醒她?或者叫同學提醒她都好。」

她以商量的語氣如此替女兒籌謀,實在令我心驚心酸。所謂慈母多敗兒,並不是源自愛的氾濫,甜膩的愛縱然足以成災,也抵不上奪去孩子一生自主的罪過。幼童比我們想像中更會觀言察色,畢竟嬰孩呱呱落地之時最初學會的就是利用哭喊俘虜世界的注意,單是一顰一笑就把身邊的人耍得團團轉。人類天生狡黠,惰性是慣出來的,俗語說「強扭的瓜不甜」,人家巴巴地送上來的瓜也不見得有多甜,既然父母家人執意集體把自己訓練成廢人,那又何樂而不為?
幾乎所有家長都誤解了教育,其實考試的內容並不那麼重要,甚至平日上課和補習的知識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佐料,真正的主菜是透過學習的過程一點一滴凝練而成的態度。林語堂說過:「教育者,學校所習盡數送還先生以後之餘也。」 (Educating is that which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he learned in school) 在無盡考試測驗的中學生涯裡,我不見得比從前耳目聰明,不過學會守住那點專注與耐性,卻已畢生受用。雖然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但老掉牙的道理卻最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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