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2

鄭美姿:青鳥 李鸝 (1185)


每年的三月和十月,李鸝都特別難受,三月是妹妹的死忌,十月是她的生忌。過去四年,她不能接受別人在她面前提起「自殺」和「跳樓」兩組字,直到今年才稍微好過一點。
這個手語是愛的意思。
妹妹叫李菁,姐姐叫李鸝。兩個名字併起來看,是一隻青鳥。
但妹妹一直以為自己是龍,她曾經說,這條龍來到塵世接受了割耳手術,所以她畢生要去找回那雙不知
丟在哪裡的龍耳,可始終沒有找着;她究竟是聾人,到離世一刻,也從未試過聽得更多。
五年前她跳樓自殺,死時廿六歲,留下一封遺書,信中形容自己是害人累己的怪物,應有此報。
她說這場自殺的因由,早在幼年已經種下,聾童接受口語教育,常人笑她聽得糟,聾人嫌她手語不會打,最後她變成人間的一具活屍體,孤獨悲傷,不得不死。
妹妹死了,姐姐才漸漸明白她。李鸝一篇一篇讀李菁的網誌,一個一個結識她的朋友,一遍一遍設想她的處境;然後她辭了職,創立聽障組織「龍耳」,剖開胸腔,給自己換上一顆聾人的心。
天人相隔,蓬萊無路,《山海經》內,青鳥本是西天王母娘娘的信使,捎來雲上之音。
李鸝等了好多年才有所領悟:李菁是自殺,也是被社會謀殺的。
「可能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使命,而她就是要做弱聽人,掙扎過後這樣完結,就是要告訴社會一個訊息,他們究竟面對什麼困難。既然石頭丟了下海,我就要把漣漪散開。」
她習慣連名帶姓的喊妹妹李菁,叫的時候眼眶不帶半點淚花:「我係好理性那種人。」她嘴裡都這樣說,儘管之後幾次說着就哽咽。李家三姊妹,同以單字為名,問她有何意思,李鸝說得輕描淡寫:「阿爸改的,都挑很深的字,應該沒啥特別意思。」倒是坐在不遠處的小妹聽到我們對話,熱心的湊過頭來解釋:「有意思的!你的名字是雀仔,二家姐是植物,我是一種花。」她這才笑了,逗着比她小逾十歲的妹妹說:「係咪㗎,你又知?」本來是一方有花、有鳥,草木菁菁的風景,後來卻永遠地丟了綠色的一塊。
兩星期前中學文憑試放榜,一個失明、弱聽,觸感神經衰退的女生,用嘴唇讀點字,考出了佳績,傳媒蜂擁報導。當日夜晚,李鸝在 facebook這樣寫道:「似曾相識的新聞。讀好書了,出到社會又會點?有幾多老闆能包容他們?」
翌日,這一小段留言,跟女狀元的新聞,同時在網絡瘋傳,那是現實的鞭和理想的歌。是的,因為李菁當年也是會考狀元,她的奮鬥經歷也上過報紙頭版。
三月

李父(左)在藝墟擺檔多年,政府最近拒絕續租,他激動得以死要脅,李鸝說:「對妹妹的去世,爸是全家中最自責的一個。我至今不懂處理家人的哀傷。」(《蘋果日報》圖片)
五年前的三月一日,是星期六。李鸝和男朋友在戲院看電影時,收到父親的來電:「李菁自殺死了,你快回來。」她奔出戲院,跳上的士,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但當的士駛入愛民邨,李鸝便止了哭,一直到今天,她也從未在老爸面前流過半滴眼淚:「太多事情要做,我不能崩潰。」
這宗轟動的新聞當時引發很多輿論,因為它不單是煽情的自殺案,還涉及整個社會如何把一個聽障女生謀殺的控訴。
香港針對聾童並不採用手語教育,只用口語授課,逼學生憑眼睛追讀唇語,每一句都是聽不到的說話,十分諷刺。就讀聾校的學生較幸運,他們私下互相學習手語,高年級傳授低年級,形成團結的支援網絡。(啟聾學校去年始獲資助,會推行為期三年的手語輔助教學計劃。)
惟一如李菁自小接受融合教育的學生,卻成為最不幸的邊緣人。他們因為發音不準,健聽人從不當他正常;也因為結識不到聾童的網絡,沒有機會學習手語,而遭聾人排斥。李菁在她的遺書中寫道,如果能有一次如果,她希望自己從小就學打手語。「她兩邊不是人,從沒有被誰接納過。她某程度被社會謀殺了,即使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大半生孤獨的李菁,在世時最喜歡執筆寫文,文章種類很多,包括股巿分析和經濟評論,除了文學之外,她對財經亦很有研究。她死後,文章被結集成書。
她死後幾天,逾百個不相識的人找上了李家的門口,男的、女的、失聰的、健聽的,他們擠在狹窄的單位裡或坐着或站着,只想聊表慰問。「記得有一位陌生的太太,她煮了一煲湯拿上來,因為知道我們守齋而沒有放肉。那時候我好難過,但好感動,點解香港人咁好?點解可以凝聚到咁多人?我是否應該留住這股力量?」
阿贊也是當日曾上李家探訪的人,他是聾人圈子裡的義工,認識李菁多年,依舊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情景:「我和聾人相處,他們一般都打手語。記得阿菁說話不很清晰,我聽不清她的名字,她遂做了一個手勢,但我也看不明她的手勢。」當下他才知道李菁原來不懂打手語,意味着她從沒交上同道的聾人朋友。
始於家中那場短暫的相遇,李鸝竟在最悲慟的時刻,跟阿贊談出了一點頭緒。李菁離世後僅四個月,兩人便成立了「龍耳」組織,名字由李父所取,源自李菁十四歲時所寫的一篇文章;她自比為跌落凡間的龍,雙耳被割去,卻一直尋不回來。李鸝說:「我以前從來沒讀懂她的文章,她的思想好深好複雜,她走了後我再重讀,每次睇都好難受,需要很大勇氣。」

兩姊妹攝於小時候,李菁(前)天生健聽,幼時被送往內地照顧,歲半時發燒,遭大陸醫生開錯藥致聾。背景是愛民村,她成長的地方,也是她結束生命之處。
李菁沒找着那雙龍耳,所以她一併沒法找到自己的價值;即使會考成績再出色、即使她遠征美國猶他州的國際象棋比賽,而成為當地的女棋王,但她依然是一個一隻耳朵全聾,另一隻深度弱聽的人。大學畢業後曾經失業三年,應徵一份普通文員的工,老闆嫌她聽不到電話,去見茶餐廳樓面,經理也不願聘她。「放榜時你哋捧到她上天堂,在學校她不斷獲得獎項,但一出來社會便跌入地獄。她以前建立在內心的 pride,令她摔得更慘。」
妹妹的龍耳失落大地,姐姐希望打造一個組織,好能成為香港其他聽障者的「龍耳」,推廣手語教育,為聾人就業配對:「這些事情本來應由政府去做,但他們從來都忽視。」懷住這份心情,她每日不是上班,就是為籌組「龍耳」奔波。在李菁去世翌年,她整理好妹妹的舊書和 CD,拿去大角咀廟會義賣,開檔那天,正是她的死忌。李鸝把籌得的$4433元,作為「龍耳」第一筆經費,心底悄悄為日子上的巧合而吃驚。
那一年她四出為「龍耳」籌募經費,首次組織遊行為殘疾人士爭取交通費優惠。又一年過去,她收到稅局的信,接受「龍耳」登記成慈善組織,自二○一○年三月一日起生效,竟又是妹妹的忌日。
出頭
李鸝比妹妹年長一歲,性格比她樂天得多,但也反叛得多。妹妹讀書勤力,成績出眾,例必包攬頭一二名,而姐姐則屢在下游徘徊;李菁受教,吸引嚴格的父親把全副心機投放在二女身上。「李菁不斷鞭策自己去達到別人的期望,她讀書、畫畫、下棋,都全力以赴,有所成就。反正我最討厭人家管我,爸爸對我也沒有期望,這讓我樂得輕鬆。」
但妹妹一直受人訕笑,做姐姐的印象中僅曾一次為她出頭。「她讀二年班時,有一個女生經常欺負她,笑她是聾妹。有次小息她又去搞李菁,我不知哪來的火,捉住她鬧了整個小息,李菁由始至終在旁邊哭。」類似的事情遇過不少,只是她不知道這些經歷統統成為李菁的烙印,為她最終走上的絕路累積因由。
讀中學時,李鸝曾因不滿母親打罵而離家出走,一連十幾天不跟父母聯絡,剛烈如此。故她一有能力自立便離巢,一個人租屋住。她做巿場推廣工作,從來不是順民。中資公司老闆逢選舉前例必召集員工,要求他們把選票投民建聯,她會火冒三丈;同事懷孕,上司卻在辦公室不停煲煙,她會氣得打抱不平。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膽大包天,可能也是一種安排:「我讀書時已是那種呱呱嘈愛搞事的人,我的朋友總說你出到去社會肯定是麻煩人。」諸如去年港大鍾庭耀辦民間特首選舉,她便借出「龍耳」位於白田村的辦事處,作臨時投票站,儘管之後她接到民政事務署的來電慰問。「其他 NGO包袱比較多,但我不怕。他們打電話來,問我投票人士是否很多。」這個烈女只淡淡的回了一句:「這個跟你有關嗎?」
A Level

李父執拾李菁(上)的遺物時,發現她把自己的會考證書和所有獎狀,存放在一個 file裡,封面卻畫上一個大交叉,並註明「垃圾」兩字。
李菁跳樓前一天,曾給李鸝寄了一個電郵,信裡說她沒有做好自己,抱歉給姐姐帶來麻煩。李鸝沒當作一回事,只給妹妹覆了些空泛的安慰說話,沒想過命運的筵席已經擺在前頭。辦殯葬時一家人六神無主,人家說用道教就道教、破地獄就破地獄、土葬就土葬:「這真是李菁想要的喪禮嗎?那一刻我卻任人擺布。」
因着不明所以的禁忌,她被游說讓彼時僅十幾歲的小妹,當上唯一替李菁戴孝的人。「爸媽白頭人不能來,他們說我是姐姐又不行。」最後小妹穿上喪服,摟着二姐的遺照,隨仵工上山。李鸝一直後悔莫及。
那小妹之後還好嗎?李鸝頓一頓說:「我們沒再談起過這件事。」那你爸媽還好嗎?她再抿抿嘴唇:「我們一家人至今也沒談過這件事""但我知道,爸媽好自責。」
女兒離世後,李父取得她網誌的登入密碼,每日寫一封給女兒的信,後來還患上抑鬱症,須服藥和見社工。這兩天他頻頻上報,因為他是文化中心藝墟的檔主,但政府不續約予舊客戶,他以死抗爭,李鸝說:「李菁死後,擺地攤成為他的唯一寄託,所以收回攤位令他很憤怨。我和媽也不想他以此為手段,但屋企人反而勸不來。」
家庭是醞釀愛和製造恨的地方,每人都自裡面學懂一點人生的世情。「但這一門課很難修,是 A Level,到現在我還不懂得處理。」李鸝對着報紙上的新聞嘆息,我們不由得靜默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她為妹妹開脫:「我有諗過,李菁是一個外星人,如此進化的生物來到人世,當然頂唔順,所以才急急腳離開,返回自己的地方。」

李鸝去年往贐明會接受義工訓練,才驚覺自己哀傷的心結未解,本來想幫助別人,最後依靠訓練拯救自己。她現為合資格義工,每週到末期病房探訪。

對當日妹妹的喪禮安排耿耿於懷,故李鸝今年成立社企「最後派對」,替客人度身訂做屬於自己的喪禮。圖中的手語代表歡呼。
後記
讀中學的時候,曾經參加過一個作文比賽。及後獲了獎,在頒獎禮上,我碰到一個失聰的女生,蓄短髮、戴眼鏡,耳朵掛着助聽器,我對她印象深刻。一來因為她的得獎文章用字深奧,我一邊讀一邊自愧不如;二來因為她很健談,我們其他人被問及得獎感受時,都是期期艾艾,就數她儘管發音不清晰,卻不帶羞怯站起來就發表意見。
其實只是一面之緣,我卻一直記得她的名字,叫做李菁。
五年前,我是港聞版記者,有天發生了一宗自殺新聞,大伙兒在編採室談論,乍聽事主身世,我覺得似曾相識,當知道了名字,我就記起當日的她。
訪問李鸝之前,我翻箱倒篋,在家中找到十幾年前那個頒獎禮的剪報,複印了一份想送她。看着那幅得獎者的合照,我不由得想,當我以為自己憑着努力而獲得許多東西時,難保那僅僅因為我是健全者,是以我早就贏在起跑線上。


攝影:鄭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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