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17

【蘋果日報】李怡:蘋論:香港本土化和激進化思潮的興起 (858)

近年來,香港興起本土化社會思潮,而爭取政治權利和社會權利的運動,也有激進化的趨向。8月4日在旺角街頭的數千人匯集,向支持青關會、愛港力的團體,和警察公安化嗆聲,是本土化和激進化的一次體現。醞釀中的佔中行動,帶有本土色彩,但組織者宣示的「愛與和平」也受到激進派的挑戰。
本土化和激進化,對多數香港人來說,過去都是陌生的,而且也是不太認同的。為甚麼近年卻大行其道而且越演越烈呢?
香港過去一百多年,是中國大陸邊緣的一個英國殖民地,一個不斷收攏大陸移民和難民的地方。香港人口的組成,絕大部份是1949年後來港的人群。我們追尋的,是在大陸動盪局勢之外,一個可以安居樂業的環境。大陸的政治運動和專權統治,對香港人心理上最大的影響,就是一直有難民和過客的心態,認為他們在香港的福氣,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的非永久的時運。過客把香港當跳板,總想着藉此跳出海外,遠離中國。他們從沒想過植根香港,歸屬香港,以香港作永遠的家。既不是永久的家,自然不會有本土意識。直到70年代中期,文革及67年暴動居然沒有動搖香港,港英政府的廉政、公屋及保障社會公平的措施,香港經濟和在現代文明上的起飛,領先絕大多數亞洲國家,使香港市民逐漸滋生出對香港的歸屬感。但這種歸屬感並未成為本土意識,因為北方的強權政治,以及殖民地的本質,使香港人不認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共收回香港主權的意向顯露後,香港人拒共思潮湧現,但立足本土而提出來的獨立、聯邦或邦聯、公投等主張的都只是極少數,社會上沒有呼應的聲音,最多人支持的主張是英國以主權換治權,也就是仍然要拖住英國繼續管治。拒共思潮對中國收回香港的最大反響,就是移民潮,也許中國人的民族性是以逃跑來應付惡運,而不是頑強抗爭。逃的本質就不是守護本土,而是擇木而棲。香港人拒共思潮的主要根源,就是缺乏本土意識。
港英時代的香港人,絕大多數只是在這個法治安居的「借來的地方」搵食,絕少人過問政治,如果關心政治也只是關心中國海峽兩岸的政治,英國人從來不把英國的政治帶來香港。六七暴動,文革,改革開放,六四,帶給香港人特別是民主派的,是「建設民主中國」,是爭取中國民主俾能帶給香港民主,以保障香港的法治和自由。這就是大中華民主派的社會意識基礎。
大多數香港人都是避秦而來到生活安定的香港,他們既懷僥倖心也珍惜安居樂業的生活,因此不論香港有甚麼環境改變,香港人都會努力調校自己去適應,從膠花、假髮、紡織、製衣、轉口,以至廠搬大陸、在香港發展服務業和金融業,香港人的行業轉換,極會變通和適應。九七回歸,先移民後回流,也是不斷適應。多數香港人沒有激進抗爭的意向。八十年代後,大量中產階層出現,而中產正是社會最穩定也最保守、非激進的階層。因此激進也同本土一樣,既非過去曾有的思潮,也不是港英或甚麼外國勢力帶給香港人的思潮,而是回歸後這幾年才出現的思潮。這思潮在年輕人中特別洶湧,而泛民主派的主流,由於一直仍停留在中國意識內爭民主,使他們在民主運動和社會運動中成為旁觀者並漸漸邊緣化。民主派中的本土派和大中華派的對立,本土派中激進派和溫和派矛盾,是香港爭取民主和避免固有核心價值淪亡的關鍵問題。未來如何發展,值得所有關心香港命運也是自己命運的香港人垂注。
 
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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