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9-04

【評台】阿離:與其焗撐 不如反抗

盛品儒遭通訊局嚴厲處罰的亞視,於上周三以「反政治迫害」為名再到政總前集會,情况比上次「騎馬舞」大會收斂得多;少了鬧哄哄的舞曲和玲瓏浮凸的亞生亞姐,令人瞥見「良心電視」招牌下的真實個人。筆者曾處身各種示威集會,由激進泛民到愛字頭,見過綿延洶湧的激昂,也看過遲滯零落的冷清,然而眼下這種重重的無奈感,還是第一次沾身。

隔着一條馬路,離舞台甚遠的支持區裏,斑駁地站立着手執「否決」或「亞洲會」示威牌的支持者,一些目無表情的立在遠處,一些以板牌「猶抱琵琶半遮臉」的,與同伴圍聚談笑。一名工作人員步至,請支持者走到隔籬台前,人群猶豫地前進,然而堅持留在原地的亦不少。沒口號、沒掌聲,更多是沉默的張看、踱步、玩電話。支持者大多不肯多談,一名較資深的員工一開口就是一句「我哋唔好意思講」,他語調的沉慢,彷彿令人瞥見這十多年來身受多番轉折的疲憊與絕望,「無計,打份工。佢大方向係咁,改變唔到,我哋唯有跟住走」。我倆相顧無言,只能吞吃無奈。

 不止是亞視的事 是香港的事

也許不少資深亞視員工會懷念舊時——那些真心做好節目的年代。兩台互鬥,有一種競爭的快樂、拼搏的成功感。例如林百欣時代,亞視雖處弱勢,但員工上下團結,有鬥志、肯創新,《今夜不設防》、《今日睇真D》和《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系列,都曾成功挑戰「無綫霸權」。然而及後數度易手,至染紅後的墮落,令亞視一蹶不振。然而,亞視員工的無奈,也是香港人的無奈,是整個制度僵化腐壞下滋生的不可承受之重。

有人說﹕「唔使錢可以廿四小時都有電視睇,仲想點?」然而,一間電視台何以能翻滾成財雄勢大的影視巨擘?憑藉的,是大氣電波這公共資源。無綫2012年營業額達54.48億元,按年增加5%,純利增長11%至17.3億元。受利於制度賦予的壟斷地位,無綫穩賺巨額資本搶攻台灣、內地及東南亞市場,不斷自我膨脹。這些很大部分以公共資源賺取的豐厚利潤,是否都用在提升節目質素、改善台前幕後員工的待遇之上?近年來開始北上拍劇的鄧萃雯曾接受《南方都市報》專訪,談到在無綫拍劇的辛酸,「如果我整個生命都屈服於掙錢和被踐踏時,我就做不到一個有深度、能打動觀眾的演員」。無論是無綫或亞視,都在浪費香港的台前幕後影視人才。在無綫的,被扼殺創意、榨乾勞力,捱三十年也沒有出頭天;在亞視的,勤懇工作十年,觀眾都記不清你的樣子、不知道你的名字。這兩個電視台,近二十年來消耗了幾多有心人的忠誠?虛擲了幾多演藝工作者的青春?浪費了幾多香港人的時間?

 如何抵抗一個大方向?

「若是你的機構,你也一樣如此。」那名亞視員工對筆者說。「為兩餐乜都肯制」,是香港人最無奈的口頭禪,沒有人會不體諒。然而單是理解,說聲加油努力天佑香港,又可帶來什麼改變?政權與財閥的勾結,千秋萬代,開放空間只會愈來愈窄;但誰會願意為了抽象又形而上的理想與高高在上的大台激戰,令飯碗與安穩生活不保?

放眼各國,其實不乏抗爭的nobody。2000年底,捷克公共電視台新任台長霍達奇上場,電視台員工認為霍達奇與政界人士關係密切,將威脅新聞自由,遂連續幾天佔領演播室抗議,工會及後宣布罷工,並呼籲其他工會及市民加入捍衛新聞自由。其後約10萬捷克市民於首都布拉格溫塞斯拉斯廣場集會,聲援罷工記者和編輯,並要求霍達奇立即辭職。是次罷工令電視台的節目一再中斷,長達三星期的罷工成功迫使霍達奇辭職。另外,曾製作《大長今》、《我叫金三珣》的韓國電視台文化廣播公司(MBC),自2008年李明博上台後受到政治干預,令包括新聞、藝能與技術部門在內的工會成員,於2011年發起無限期罷工以示抗議,並以「恢復公營媒體與公正報道」為號,要求社長金在哲下台。牽連至節目製作人、導播、助理等工作人員的罷工,不但令常規新聞節目無法播出,更令綜藝節目如《無限挑戰》及《我們結婚了》均被停播,甚至MBC的海外節目輸出亦受影響。雖然歷時170天的罷工未能達至訴求,亦有不少參與罷工的員工受到秋後算帳,但也是韓國媒體史上一次重要的抗爭示範。

 為了大氣電波 我們可以去到幾盡?

傳播學大師John Fiske指出,觀眾並非完全被動的接收者,他們能積極地與文本建立關係並賦予意義,擁有一定的自主性,有能力對電視文本作反抗性的解讀。然而,在如此困禁的社會現實下,觀眾理應走得更前,不單要抵制文本極欲宣導的主旋律,還要直視製造文本的模式及其制度本身,向那些躲在文本背後的霸佔者奪回我們的大氣電波。

說着動聽,但如何做呢?在此天方夜譚的幻想一下﹕首先要思考,如何減低香港市民對免費電視台、特別是無綫的依賴程度。除了安裝其他收費電視外,可否嘗試開拓觀眾的閱聽經歷?以什麼途徑把緊貼社會脈搏、以香港為本位的社區、獨立製作帶入屋?面對大細台的霸權如何抵制?杯葛在免費電視台宣傳的廣告商?無限期熄電視?終極而言,電視工作人員罷工是否可行?數年前的臨記罷工已令無綫陣腳大亂,若一眾幕後人員團結反抗,必定比一兩個小生花旦離巢更為震撼,甚至癱瘓大細台。如果兩個台的工友都罷工,他們的生計怎算?公民社會能否成立罷工基金長期支援,直至政府增發免費電視牌照?如果罷工令電視台長期「開天窗」,如何確保市民能接受時事資訊或娛樂節目?其他媒體如電台、報紙、互聯網是否足以補上?根據調查機構We Are Social於2012年出版的報告Social, Digital and Mobile in Asia中,香港的互聯網用戶總計約490萬人,佔人口68%,即每三個人就有兩個人能上網接收資訊;餘下三分之一的非網民大抵是基層市民或長者,如何讓他們得到資訊?上述的本土製作能否安排在社區持續放映,為這些無網人士提供具質素的精神滿足?連串行動如何配合和維持,直至迫使政府開放大氣電波為止?

假如全體香港人都覺得電視只是送飯,還是開飯最重要,唔好搞咁多嘢,讀者就當看個笑話,笑完繼續邊罵邊睜眼看着香港文化的墮落,直到永遠。

文 阿離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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