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若蜉蝣(六)

郭沫若:「叛逆」的「涼風」

繆蓮仙的《夢筆生花》原稱《文章遊戲》,郭沫若有《陳雲貞「寄外書之謎」》一文記述此人此書,「對於繆艮,倒是要替他呼籲一下,這個人是一位很有才華的人」:

「他有二女四子,家庭負擔很重,到處去教書、從事賣文為活……單是《文章遊戲》就編了四編,其中收集了自己署名的文章二百二十篇,還有好些署別人名字的文章,事實上也是他做的……」

郭沬若又說:「《文章遊戲》在今天雖然很少人知道了,但在當年八股文統治的時代,它作為叛逆者,吹入了一股涼風,大受歡迎。」當中有一篇《行室記》(作者徐忠,不知何許人也,說不定也是繆蓮仙的化名),恰似昔日小報的異味小品,堪證那真是一股「叛逆」的「涼風」──

「丙午夏,余客東粵,於番舶中見一物,不知番人何名。譯之者曰,是名『行室』。會其意,猶云出行者可借以代室家耳。其物輕便,收藏小匣中可作枕,疊如一片絮,作摺扁人形,眉目宛然,五官端好。尻尾有螺旋,去其旋以牙管貫氣,令極足,乃旋之,則自頂至踵圓滿成女形。胸有乳,腹有臍,胯有陰,深八寸許,可受交媾。髪可髻,身可衣,足可履。無補綴縫紉之痕,若魚泡然,光亦類之。白如綾,而有血肉之澤,香馥襲人,擁之而目真。所謂豐足有餘,柔若無骨者。眼光媚人,凝睇微笑,第不能言耳。其衣履之物,亦悉具於匣中。狀乃西洋婦,黃毛碧眼,稍覺可嫌。令其制為中國華女態,必有動人者矣,量亦無不可者。收藏時去旋洩其氣,則仍薄如紙。竟不察何物所造。據譯者言以海魚皮為之,綴以神膠。雖多事,較嚴氏父子以金銀造美人作溺器,則相去遠矣。其價十餘金,亦有小婢值也。西番靡費蠱惑我中國多此類。」

文末照例有一小段「繆蓮仙曰」:

「行室,俗名客妻,義同。遊粵者亦多購之。旅客蕭條,聊以遣興。然視日尋術院,至金盡床頭,而不能作歸計者,差勝一籌。」

「行室」原意為臨時搭蓋的住所,此詞多見於舊小說,如蒲松齡 《聊齋志異》有《狼三則》:「一屠暮行,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

《夢筆生花》與《珠江名花小傳》都是「叛逆」文章。《珠江名花小傳》裡也有賣笑不賣身的烈女,如「絕粒」(絕食)抗議的大奀(未成年)、如聲稱「投繯赴河」反壓迫的鳳彩(年十五)。也有香艷描述如《文采》: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鳳,小字大姑,年及笄,貌亦豐盈以莊,柔若無骨,雙鉤絕纖小。性簡默,客至,但回眸一笑,欠身凝睇而已。」

又如《阿富》:

「阿富,年及笄,性柔婉,毫無妖冶態,雙鉤亦纖小。言談端謹,舉止矜莊,水榭中並無此等品格。使置閨閣,斷不凝為青樓人物也。」

兩章都有「雙鉤」之說,那是指女子纏足,在明清才字眼中,倒是無比銷魂--《蕉帕記》有《幻形》曰:「妝罷脂香在手,行來羞蹴雙鉤。」 《聊齋志異》有《寄生》曰:「著松花色,細褶繡裙,雙鉤微露,神仙不啻也。」

《中外群英會錄》

繆蓮仙一生可謂坎坷,但他並非一無所有,他的讀者遍天下,唐弢、魯迅、錢鍾書、郭沬若等,都是他的讀者,而他自鳴天籟的《客途秋恨》流傳至今--儘管有說此曲作者另有其人,不論是否屬實,此曲倒可也因他之名而歷久常新。查繆蓮仙文名廣傳遐邇,並不限於中土,還有一些越南文士對他非常傾慕,說來倒有個故事。

中越一衣帶水,兩地文人歷來多所交往,查繆蓮仙編有《中外群英會錄》一書,當中收錄了中越文士的唱和詩篇,而該書「緣起」於一場海劫--話說道光十二年(1832)十二月十五日,「廣東提標中營二號米艇,配帶官兵七十員,因遭風漂流越南茶山洋面收泊,經越南迎救,代修船隻,閱四月之久」,「翌年,該船返航,越南派使者護送,並撥醫隨行,而於道光十三年七月,駛進虎門」,越南護航使節團,有李文馥、阮文章、黎文謙、黃炯、汝伯仕等人得道光帝賜賞,並御准免稅。

越南使者黎雲漢曾在廣東見過《文章遊戲》一書,而越南文士阮文章因而購《文章遊戲》十部返越,《中外群英會錄》「緣起」記其事,越南文士「唯以不識作者為憾,此次既因護船抵粵,亟欲一見此人。」後經繆蓮仙友人劉文瀾「居中引介,且卜於道光十三年(1833)七月五日,買舟具杯酌,泊傍海珠寺,作中外群英會。」

此案美事見諸繆氏《李隣芝閩行詩話序》:「墨池乃卜於七月初五日,買舟具杯酌,放櫂珠江作中外群英會,邀余與越南行介六人,飲酒詩賦以為樂」;而繆氏有《和元立見贈》詩云:「遠朋豈只來千里,佳會何緣有六人」,並註曰:「時會中有越南行介六人在坐」。

此場中外群英會的中國代表為繆蓮仙、劉文瀾、劉伯陽、梁南溟四人,連同六位越南代表,合計十人,《中外群英會錄》「緣起」詳記盛會;

「由於此會乃越使企仰繆艮而設,而繆艮時年六十八,齒德俱尊,因之所有唱和,係以繆艮為主,以一和五,每人和一至四首不等,由辰時至停午(約五小時餘),共得詩二十五首。翌日,劉伯陽更將前日聚會之場景,繪製一圖呈繆艮,頗獲稱賞,並作五古一首以紀之。」

東道主劉文瀾以宋人文彥博、司馬光居洛時嘗有耆英會,「因建議此會即稱耆英會,越使李文馥從之」;並請繆氏作序,繆氏爽快答允,更掛名撙任此書編者。及在翌年(道光十四年)七月,又因廣東師船飄泊,越南復遣李文馥、黎伯秀、阮登蘊、阮樂善、黎文豪等人,護船抵粵,李文馥乃率眾人訪繆艮,並賦詩數首。李文馥帶了越南國王子阮壽春之詩集來訪,「央繆氏作序,繆氏非但欣然應允,並就集中《元旦試策》韻賦詩一首,以致景仰之意。」

兩次群英會得詩八十八篇,「復有書序、邀請函、會記等文章,為留存紀念,於焉繆艮乃一一謄錄」,分上、下二卷付梓。中越文士因慕繆氏文名而撮合了一段文壇佳話,可見文章儘管未必能賣得一個好價錢,但文采無價,落泊文人繆蓮仙之得遇知音,此生豈有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