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09

練乙錚:譚志源斷章取義 王卓祺張冠邵戴

信報   2014年1月9日

「公民提名」因為是實牙實齒如假包換的「民主程序」,故無論怎樣組成的提名委員會只要按足此民主程序最終向公眾提出特首候選人,便是嚴格符合了《基本法》45條的規定。北京領導人和負責港事的黨政官員對此無法提出有效反駁,因此自始至今都不敢公然說「公民提名」違反《基本法》,而只能轉彎抹角暗示其反「公民提名」的意圖,由內地及本地不必負言責的政治侍從指鹿為馬發聲代勞。京官如此,特區政府官員何嘗不是?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譚志源這兩位只敢奉承京意的本地官員,也未見敢越雷池半步!

林鄭說:「政府現階段沒既定立場,但任何削弱或繞過提委會的建議都不符《基本法》。」這完全和京官的縮骨暗示和用語一模一樣。「政府沒有既定立場」?誰相信呢?況且,「公民提名」符不符合《基本法》,是一個客觀而簡單的法律和邏輯問題,「立場」、「看法」,都只能有一個,就是承認上述的「公民提名」嚴格符合《基本法》,根本不存在「繞過」的問題。

如何彰顯主權在民

譚志源則縮骨兼退步。當初,他在公開場合說的話都無大詐,最近卻大玩斷章取義遊戲誤導市民。他這樣說:「西方議會制的國家領袖選舉也不一定有公民提名。普及、平等未必一定等於開放提名權予所有合資格公民。英國選首相的提名權亦沒有開放給所有國民,而是由相關政黨的機制輪替。」這三句說話,第一句講事實沒錯;第二句開始有骨;第三句弄虛作假。這些需要詳細一點指出。

民主國家彰顯主權在民的方法很多,無論是以美式直選還是歐式間選選出國家最高領導人,國與國之間都存在細則異化,沒有兩個國家的政治體制和過程是相同的;但是,在不同的體制裏,都有兩點相同:其一是開放的多黨制,其二是選票的根本重要性。在間接選舉的地方或環節,還有一個大致的共通點,那就是間選只有一層之間,不會間而又間。有了這些制度保證,就算沒有終選的公民提名,主權在民還是能夠清楚地貫徹。

因此,上述譚志源的第一句話說的沒錯:西方議會制的國家或地方領袖選舉也不一定有公民提名。但是,這只是一句關於西方民主國家的命題,根本不能用以比照有小圈子提名、還有「上頭」欽點、主權在民還是在艱難爭取中的香港【註一】。事實上,如果提委會是堂堂正正由全港市民民主選舉產生而不是掛了個撈什子「廣泛代表性」招牌的話,的確可以不必靠「公民提名」來保證主權在民。

第二句和第一句一樣,用在西方民主國家是可以的,但這句沒有指明是西方國家,而其用意,明顯是在為香港未來的反民主做法鋪路:就算不開放提名權予所有合資格公民,選舉也可以是「普及、平等」的,滿足國際標準。這又是借外國民主之花獻襯香港專制之佛。

第三句說英國選首相是由「相關政黨的機制輪替」;AO出身的官兒,說話如此不知所謂,有何目的?英國的首相,名義上是由英皇委任,事實上議會也不會先在議員之間預選、然後按議員的投票結果提名給英皇。這好像是英皇擁有委任首相的實權,其實不然,因為議會有提「不信任動議」的權利;若英皇委任的人選不為議會多數派所接受,這個人根本不能執政,一天就要下台。譚志源完全不提普選產生的英國議會代議士有實質上的首相委任權,而說什麼「機制輪替」,好像和小圈子分贓沒兩樣,顯然是耍了一招「『實』則虛之」,弄虛作假。

官員到底還不能太放肆,有任務的講話必須步步為營,真真假假、真中帶假。官階比譚志源更高的林鄭月娥更木訥,一句「政府現階段沒既定立場」便不必明說;再一句「任何削弱或繞過提委會的建議都不符《基本法》」則清楚表了態。至於「最有肩膊最肯承擔」的梁振英,現階段則乾脆隱形。無他,「公民提名」符合《基本法》乃是顛撲不破的道理,只有一些政治二打六才「灑脫」得把白也說成黑。

真真假假 真中帶假

「公民提名」既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民主程序」,不能否定,怎麼辦呢?釜底抽薪,說民主的缺點、質疑甚至否定民主可也。如此,就算《基本法》提到要「按民主程序」辦事,也可以不那麼認真執行了。近日,《明報》發表了兩篇文章:〈西方民主制度是靈丹妙藥還是興奮劑?〉 、〈民主是激情專制──從泰國反民主示威到美國的共和夢〉,都是特區政府中策組王卓祺寫的,把民主從理論到實踐都批判了一通,學術味很濃。(兩篇文章,下面分別簡稱〈靈〉文、〈激〉文。)王在頭一篇首先說:「筆者現職特區政府中策組全職顧問,但並未參與政改具體工作,讀者不可當本文是官方立場……。」信焉。

對民主的批判研究,在西方可謂浩如煙海;政治學者不論左中右的什麽派別,如果不曾寫過關於民主的各種深層問題的有分量文章,難登大雅之堂。這是西方的學術傳統──要有本事對着主流和現狀說三道四唱對台,人家才看得起你,不像在我國,「政治科學」是黨壟斷的,大家只能跟着唱「主旋律」。所以,在西方的大學政治學系裏,馬克思的政治批判理論從來都沒有退場(不像他的經濟理論今天已無人問津)。可以這樣說,西方有所謂主流政治學術傳統,但這個主流傳統卻十分注重「自暴其短」。

舉一個例:近來香港和大陸很流行的一種「新」說法是,個別國家的民主模式有其文化局限,別國不可以「照搬」。殊不知,這在西方的學術界裏,已經是老掉牙的主題(另一個主題當然是「民主可以照搬」;於是不同的意見就可以打架交鋒)。大家都知道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寫過一本《民主在美國》。在這本開先河的巨著裏,托克維爾對美式民主的正反面分析都入木三分,最後得出的一個重要結論是,美式民主很難在法國生根。後來法國走的民主道路,的確與美國不同,哲學觀點也不一樣【註2】。

所以,民主的弱點和局限都應該分析,民主的痛腳更應該抓。問題是事實和理據要搞清楚,不能胡來。王卓祺的兩篇文章說對了的固然很多(不然怎麼可以刊登),卻也有大大小小的各種錯誤甚或關鍵錯誤,也是真真假假、以真帶假。先舉一個「娛樂性」甚豐的例子。

學界重視概念原創

王在〈靈〉文裏,把西方民主稱為「選票民主」:「這種以在選舉投票箱的『多數決』制度可稱之為選票民主,因為最關鍵是選民用選票決定誰人/政黨執政。」(原文照錄)王的意思是清楚的,也沒有問題。不過,他續寫道:「筆者不敢奪人之美,這個對西方民主制度的再界定原創於中策組首席顧問邵善波的想法,筆者只是借用。」這就很有趣,因為西方政治學裏,早就以「選舉投票箱」作為西式民主的標誌,「electoral democracy」這個詞,用了起碼幾十年,筆者念大學的時候已經很常見,怎麼會是王的頂頭上司邵善波發明的呢?(「華仁出品,必屬佳品」;筆者多年前就說過邵君乃能人,不過「選票民主」的概念肯定非他「再界定、原創」。)

加拿大滿地可大學政治學教授Andre Blais領導的一個國際性、二十多個一流歐美加學者參與的研究計劃,就稱作「Making Electoral Democracy Work」;英國的University of Exeter也有一個叫做「ELECDEM─training network in electoral democracy」的研究中心【註3】;美國著名智庫Freedom House從1989年起,每年都點算世界上有多少國家已經走上「electoral democracy」的道路──1989年佔世界所有國家數目的百分比是41%,2012年是61%【註4】;1978年,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西北大學政治學教授Benjamin I. Page的一本書Choices and echoes in Presidential elections:Rational man and electoral democracy【註5】;1960年3月牛津大學期刊Parliamentary Affairs有一篇題為Swiss Electoral Democracy的論文【註6】等等。

學界對學術概念的原創誰屬,從來都很重視。隨手按按Google Scholar一查,就有幾十年來一大堆以「electoral democracy」概念討論民主的學術著作。王卓祺博士是中大教授、中策組全職顧問,在中策組領導五位博士做研究;據他自己說,還花了不少時間閱讀和思考民主問題,怎麼可以疏忽了這點?這種起碼的學術嚴謹也未能過關,也不必說連一個很普通的政治名詞也好像未曾見過,讀者對他的政治文章裏更深入的討論,會有信心嗎?事實上,王另外的那篇〈激〉文,有更嚴重的概念混淆;篇幅關係,本文未能細論。2月份筆者比較空閒的時候,如果沒有大事發生要趕快評論,再和大家清談那些概念混淆吧。

作者為《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 這句和下一句借用「主權」二字或有爭議。

註2 見1993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Copp, Hampton和Roemer合編的政治理論文集The Idea of Democracy頁23-64分析托克維爾的兩篇文章。

註3 見http://electoraldemocracy.com/abouthttp://www.elecdem.eu/

註4 見http://www.freedomhouse.org/sites/default/files/inline_images/Electoral%20Democracy%20Numbers%20FIW%201989-2012--Draft_0.pdf

註5 見http://www.getcited.org/pub/101860242

註6 見http://pa.oxfordjournals.org/content/XIII/1960mar/335.extr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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