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27

何雪瑩:特拉維夫——活在當下

星期日生活   2014126

【明報專訊】以色列特拉維夫天朗氣清得沒話說。高大有型的工程師Shay領着我沿海灘散步。「為什麼你會寒冬天來特拉維夫?遊客都是夏天來特拉維夫游水曬太陽。」其實,冬天的地中海陽光一樣明媚,而且我這個港女在耶路撒冷和希伯倫看過那麼多沉重的歷史和政治後,的確需要放肆享樂一番。由耶路撒冷到特拉維夫不過一個小時車程,卻恍如兩個國度。

和西岸恍如兩個國度

耶路撒冷地理上還屬於約旦河西岸,阿拉伯人和猶太人住在一起卻沒有共處。阿拉伯區和猶太人區域有一條不成文的楚河漢界,我頂多只在猶太區的街市看見包頭巾的伊斯蘭婦女,卻甚少見到猶太人在喧鬧的阿拉伯區穿梭。遊人到耶路撒冷都是為了古城,為了追隨耶穌的腳步,或參觀伊斯蘭和猶太勝地,聆聽超過三千年的宗教衝突,卻甚少留意舊城圍牆以外的耶路撒冷。

如果耶路撒冷讓我們得知過去,那特拉維夫必然是關於活在當下。特拉維夫1909年才由一片沙地發展起來。今天高樓大廈林立,到處都是露天茶座和精緻餐廳,特色小店叫銀包血流成河,走在街上男女打扮入時。我開始明白,一個住在特拉維夫的猶太人,對巴勒斯坦的情况毫不關心也不出奇。

Shay知道我到過拉姆安拉和希伯倫等西岸城市,非常驚訝。「除了當兵那幾年外,我完全沒有去過西岸,對我們而言那邊太危險。」其實那不過兩小時車程。

「不是每個以色列人都喜歡談政治,不過我OK。」我稍稍鬆了一口氣。我告訴他其實我覺得西岸並不危險。

Haredim——奉教旨不上班領福利

他想了想。「其實我覺得以色列最大的敵人,不是巴勒斯坦,也不是伊朗,而是自己。」此話怎說?「你走在耶路撒冷街上,是否經常見到那些帶高帽,穿西裝,留長長落腮鬍的男人?」我點點頭,來到特拉維夫,這些人幾乎絕迹。「他們是非常保守的猶太教徒(Ultra Orthodox Jews,希伯來語為Haredim),他們不上班,領社會福利,生六、七個是閒事!這對我們納稅人太不公平。」想不到這裏竟然也有「蝗蟲」。

在經常感到「生存危機」的以色列,無論男女,18歲都要服兵役,男的3年,女的短1年。只有Haredim不用。「你知道原因嗎?他們說服兵役妨礙他們24小時讀經!而且軍隊裏男女混在一起,又有女性教官,不符合教義。」猶太教讀的是Torah(譯作《摩西五經》或《托拉》)。「男性Haredim失業率很高。」那是找不到工作,還是不願找?「兩樣也對。他們讀的是宗教學校(yeshiva),課程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鑽研Torah,不教數學和科學,更別說電腦。哪個僱主會請他們?即使他們搵工,求職信和履歷表是手寫在傳真紙上,僱主想要他們的電郵地址,他們才不知道什麼是電郵!而且他們也不願工作,因為工作也會妨礙讀經,在職場會被世俗不符教義的生活同化。」Haredim有他們的獨特手機Kosherphone,只能打電話不能發信息。早前有猶太教拉比(Rabbi)就將科技和互聯網的壞處比作武器,讓人容易接收世俗信息,睇鹹網。近來有機構推出Kosher智能手機,它的Kosher之處在於不能任意上網瀏覽,但起碼能收發信息和電郵。Kosher智能手機只能瀏覽拉比許可的程式和網頁,如約睇醫生或讀經程式。

「在Haredim家庭,男性沒有現代職場需要的常識和技能,整天躲在家裏讀經;老婆出外工作掙錢,回家還要做家務。根據Torah他們不避孕,生十個八個是閒事。於是這些家庭靠着老婆的微薄收入,領社會津貼,你說對我們這些每天工作12小時的中產是否很不公平?」

拿破崙帶來了什麼?

冬日地中海的陽光照得人特別溫暖。我們來到三千年歷史的港口雅法(Jaffa),今天港口已不復當年,古城卻仍優雅。眼前是個跟我差不多高的人形公仔。Shay說:「這就是拿破崙,他曾登陸雅法,帶來的除了軍隊還有黑死病。」

拿破崙為猶太人曾做過一點好事。當時歐洲普遍有反猶情緒,猶太人因為信奉猶太教被基督教主導的歐洲國家壓迫,他們聚居在猶太貧民居內,求職和生活都受限制。據說拿破崙認為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友愛」的理想不能把猶太人排拒在外,1791年國家議會宣布給予猶太人平等公民權利,自由不再受限。可是這種「解放」卻引起了部分猶太教徒反抗,他們擔心一旦進入世俗化社會就會被同化,這種堅持不問世事、與社會保持距離、以讀經為生活中心的Haredim群體慢慢形成。

消滅反猶情緒反危及立國之本

直至1948年以色列立國,開國首相Ben Gurion考慮到數以萬計猶太教學者在二戰期間的大屠殺幾乎被消滅淨盡,為了保存猶太教的血脈,Ben Gurion決定給予僅餘的40018歲以上的Haredim特權免於服兵役,條件是他們必須全職讀書,不能工作。今天Haredim佔以色列750萬人口近一成,以他們早婚、一個最少生五個的效率,有研究報告估計到2040年,Haredim和阿拉伯兒童將會佔適齡小學生多達78%,2050Haredim將會佔以色列總人口多達兩成。Shay說:「我們以色列人都視Ben Gurion為國父,可是他萬萬想不到,當初他給予Haredim這些特權,今天將會傷害他自己親手定立的以色列立國之本。」

我們走進Rothschild大道上一家小屋。猶太人生意頭腦好是眾所周知的事,在歐洲富可敵國的猶太Rothschild家族不少成員都是猶太復興主義者(Zionist)。小屋門口插着兩支以色列大衛星國旗,要不是Shay提醒我,我也不會發現這就是Independence Hall。就在英國管治以色列期限屆滿前一天,1948514日,Ben Gurion及臨時議會成員在特拉維夫美術館宣讀《以色列立國宣言》。無論說是美術館抑或今天改建成Independence Hall,這小屋說好聽一點是低調樸素,說白一點就是不起眼或者寒酸,尤其是在以色列這個民族主義從未缺席的新興國家。

年輕一代對故鄉的莫名情感

旅遊巴把一群衣著入時的年輕人送進Independence Hall,不過80人左右便擠滿整個大堂,原來他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青年,參加免費猶太復興主義考察團到以色列遊覽。我沾上他們的光擠在其中,聽着Ben Gurion1948年的獨立宣言和以色列國歌,青年們喃喃跟着唱起來,叫我這個對民族主義無甚好感的冷感香港青年直發抖。他們今天在美加英澳過着優渥的生活,歷史上對猶太人根深柢固的歧視在這些英語國家已不復再,是什麼讓他們對這個遙遠的國度有着莫名其妙的情感連結?他們有否想過以色列憲法寫明以色列是個猶太國家(Jewishstate),究竟是指血緣抑或宗教?

Shay繼續說:「這些Haredim近年正提倡男女各用一條行人路,巴士分男女車廂,反對女性出現在商品廣告上。因為他們人口愈來愈多,一些大公司真的妥協,在Haredim社區不再掛上以女人為主角的廣告。連一些泳池也開始禁止男女白天一起游水。你看他們想把以色列變成另類塔利班嗎?」

人多好辦事,這句話在以色列政治也尤其合適。以色列行類似英國的議會制,政黨林立,國會120席往往有10個以上政黨瓜分,大多情况下沒有任何政黨獲得過半數議席,為了組成聯合政府,歷屆政府都愛求助於Haredim政黨。由1977年起只有兩屆聯合政府沒有向Haredim政黨伸出援手,Haredim政黨國會議員不時佔據重要政府部門的副部長職位。Haredim政黨也是執政黨比較好合作的對象,他們需要的只是給予Haredim更多失業、房屋和教育補貼,好讓他們繼續專注讀經,於是在聯合政府有求之下,Haredim繼續享受各種特權。

這樣的情况下,Shay這些世俗化的專業人士豈能袖手旁觀?我們走到Shenkin Street一家裝修前衛的咖啡店。「特拉維夫人有句諺語。如果有人終日只顧購物喝咖啡買衫扮靚不理世事,我們就會說他住在Shenkin Street。」這條街就是如此小資。可是以色列中產終於開始搬離Shenkin Street

「世俗中產」政黨影響力抬頭

現屆聯合政府內沒有任何Haredim政黨,去年1月以色列大選,2012年才成立的政黨Yesh Atid平地一聲雷,首次參選便獲得19席,成為第二大黨,他們打着「世俗中產」政黨的旗號,爭取Shay的支持。「黨主席Yair Lapid本身是電視節目名嘴,常被選為以色列最性感男性。去年更多次被選為最有影響力的猶太人。」Shay以色誘法鼓勵我多讀YeshAtid黨的資料。以色列國會終於開始一步步討論讓Haredi重新融入社會,去年正式討論要求他們服兵役。Yair Lapid堅持他的根本原則是每人需共同承擔國家包袱,不能讓中產太辛苦,他堅持在兵役一事不會退讓,若不能達成協議立法強制全民服兵役,Yesh Atid黨將會不惜退出聯合政府,令現屆倒台。目前立法已進入最後階段,以軍亦準備逐步迎接更多Haredim服兵役,為他們度身訂做兵役計劃。

我跟Shay說得最多的一句是:「天呀,這裏跟耶路撒冷真是兩個世界。」特拉維夫又名The Bubble,除了間中哈馬斯或真主黨的飛彈瞄準特拉維夫,在這恍如天堂般的派對城市,我願忘卻政治和民族衝突。Shay搖搖頭。「巴勒斯坦、哈馬斯、真主黨抑或伊朗的威脅我未必感受到,可是這些Haredim正威脅以色列自由、世俗化、努力工作和自力更生的立國基本和民族身分。」想起以色列在已發展國家名列前矛的堅尼系數、打工仔瘋狂加班、精打細算而且轉數高的生意頭腦,突然眼前現代化玻璃幕牆摩天大廈,叫我恍如回到香港的金鐘。

文、圖 何雪瑩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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