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11

阿離:黃國才:以抗爭藝術復修家園


當家園開始散裂崩塌時,人始頓悟家的重要。

2013年,特區政府展開「家是香港」;一年不足,又推「築福香港」。

這個家,碎得可快,政府救得裙拉褲甩卻徒勞。

弔詭是這邊一臉慈悲派糖;那邊卻置民意不顧。

嘴巴嚷修屋,卻拿槌子把家園鑿碎。

百多年歷史的家,風雨飄搖。

活在當中的個人,一些樂得當鴕鳥,一些恐懼至一籌莫展,看家的破碎。

「你不滿意嗎?其實你有方法,你可以fix it!」

當代藝術家、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環境及室內設計系助理教授黃國才說。

Come On People, Fix It!

街頭藝術家Space Invaders贈送香港過百萬的藝術禮物,一下子被「致力推動文化藝術發展」的港府以光速之勢剷去,惹來民間嘩然罵聲。黃國才在facebook開設「They can’t clear us all」的專頁,呼籲愛惜藝術的人挺身,把所有被剷作品復修;想不到版主還未出手,已有人自發「煉磚補青天」,黃國才大呼欣慰。他嘆謂,過去為藝術聲嘶力竭吶喊,喊聲恍如在echo chamber迴繞,從沒落地實踐,但這次,專頁成立短短一周,已有廿多人主動找他商討復修大計,第一個還原竟在3日後,「我們的城市受到感召,這樣就是成熟」。

「復修,我很有策略性地用這個字眼,你想想,復修什麼呢?不是雕塑沒有了鼻、沒了一隻翼,而是完全剷走!怎復修?一開始,我就想到,那個復修不是真正的復修,是一個概念藝術,它表面偽裝成一個一人一塊磚重砌宏圖的藝術品,但其實我要復修的,是概念性的,令觀眾看見後覺得,自己可以出一分力,啟動到大家的力量。」他引述偶像李小龍的話,Willing is not enough, we must do,「我的復修是復修個腦,復修思想,復修如何就政府秒殺破壞公共藝術的不滿,你可以自己做。」

有論者懷疑,是否因為Space Invader國際知名,作品才值得被復修?黃國才解釋,Space Invader閱讀性廣義,即使知名度不高,作品也討好,「它不是很有深度的藝術作品,他是偏向純美方向的藝術作品,大人細佬見到都覺得靚」,親民討喜,仿如閃身於石屎路巷的精靈街童,逗人一笑,「討論藝術,只停留在是不是藝術的層次,其實是不夠優質的,我們應該討論作品的優劣」 。

黃國才坦言,塗鴉被剷走,是正常的part of program,因此他的揭竿復修,「就是要告訴政府,我們市民反對你這種做法」。塗鴉英文graffiti的希臘字根是graphein,意謂書寫。在公眾地方的一種自我書寫,蘊涵叛逆反抗的精神,同是反權力的象徵。因此塗鴉必然在禁絕之地出現,才能對權力機關進行「最親切的問候」,也是庶民向權貴奪取空間的最直接不羈的手勢。香港塗鴉鼻祖曾灶財堪稱箇中能手,黃國才說,他挑選城市角落當盛墨宣紙時,也很揀擇,「你看看他作品出現的地區,好多都是官方的,他的內容也是針對英國王權去打」。九龍皇帝,簡直有自立城邦之氣派。黃國才笑言,這種個體的自主反抗正好投射香港政局,「不可以依賴官員,不可以依賴政權,正如不可以依賴Highways Department(路政署)去保存公眾藝術。要依賴,依賴個人吧!」

藝術家的覺醒

黃國才形容,以往的生活就似被裹在泡泡中,「以前是以一種混沌的方式成長,很多事都不是很深入去思考、去反思,身分、地域,很多事都不理,好像生活在一個bubble中」。作為藝術家,他為自己設定了「四不做」:性、暴力、宗教,和政治,不做,「因為你怎樣做,自然會有很多人對號入座,藝術家參與的成分不高」。他追求的,是純粹的藝術;相信的,是同代人唸唱有詞的「明天會更好」,「你不會有任何懷疑,你會真正地相信,努力工作,明天會更好。」

2011年4月3日,中國藝術家艾未未被失蹤,對他而言一如中槍,「我覺得自己好像那個在《廿二世紀殺人網絡》中吃了那顆紅色藥丸的人」。同類人被害的消息,刮破那安穩的泡。紛亂世態倏忽澄明,廢城頹圯中的霸權操縱,竟若條理分明,老早蘇罩一國;強權的猛逼,個人的弱勢,都清晰映眼,「是我的不敏感,之前有維權律師被抓,我沒多理,有諾貝爾獎和平獎被抓也沒多理,是我錯,因為那時我還未醒」 。

仰仗藝術家尖銳的敏感,他真實在眼,「如果內地可以『隊』一個如此出名的藝術家,違憲禁錮、虐待,他對所有人都能如此,不會畀面任何人,這個是我看到的真面目。他們要的,只是香港的品牌, 那七百萬人全換了,沒所謂」 。

《進擊的共人》的迷你版「小共人」,胯下雙腿間有一個小小的銀色開關燈制,向上挑時小共人的雙眼會放光。問何以「小共人」的小弟會如此迷你?「大國勃起,虛嘢嚟嘅!好荒謬咯。」 

陡峭的家 從心中湧現

黃國才從小靠自己,一路走來。1970年出生的他,中學時因香港前途問題隻身被送到美國讀書,大學建築系畢業當建築師,始發現商業世界容不下自由設計,改到倫敦攻讀雕塑藝術,自此人生轉向,由優差建築師變為生計成疑的藝術家,再回流香港,獲獎無數。長年在異地,生如浮萍流蕩,「我的作品好多時跟放逐、流放、家、有家歸不得的概念有關,那是藝術醫療法,透過藝術去醫治自己。所以你看到我這麼多屋,多做點我就有安全感,我極之需要」 。

「那段經驗令我早早反思個人的身分,香港代表什麼。」人在異地,卻更能照見自身內外的文化輪廓,「當你只有一種文化時,其實你是沒文化的。你不了解你身處的地方是什麼,直至到了別處,第二個地方會不停提醒你,你是什麼」。回想當年初到英國,他訝異街巷早早齊黑,後來反思,燈火燒天,其實是香港的狀態;故園的光屑早早滲融肌理心間。

家的意念,貫穿他的作品。《游離都市》中那幢出走飄泊的無根大廈;《流浪家居》那個嵌單車的蚊形流動小室;一室中產家庭陳設、裝上幾個水桶在維港浮沉的《漂流家室》;以三輪車和鮮紅碌架合體的香港當代藝術獎得獎作品《夢遊號》,還有無數以屋為念的雕塑裝置。那可望不可即的無壁之家,一直在他心中湧現,「對我來說,那是種longing,很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很想擁有一個地方是,你完完全全覺得很屬於那個地方,你是完完全全的原住民,你blend in到一個地步,你一如透明。這就是幸福」。

做香港人,要打好根基

面對洶湧的紅浪,黃國才說,「我不想再走。」他那純厚沉穩的聲音,篤定低迴,「無論走在香港哪裏,我都覺得自己完完全全屬於這兒」。人到中年,他回校拜師,決意重讀孔孟老莊,「我要打好做香港人的根基」 。

他說,生而俱有的,人便不懂珍惜,不知深切體認的必須,誠如香港文化。藝術家陳育強疏理香港文化時,提出混雜其中的包含中、英、美、日四國文化;多元傳統,百年塑成,「這個城市的年歷,比國民黨、共產黨的政權加起來更長,這裏有172年,這是不可否認的,你應該接受這部分」。成龍直言「香港人也是大陸人」,黃國才說他是「超錯」,因為兩者物料性雖同,但文化質素卻異,「木和木都是木,是由樹木來的,活生生的樹不停成長,死了就變了木,變成一張張一張張。」香港和內地,在這百多年間被截然不同的內外力量扭造雕磨,已成擁有不同文化輪廓的兩個地域。

「70年代,會想我是中國人,但這答案不是反思而來,是承傳下來。」他說,這樣理解民族,不免粗疏。「有個哲學家說,世界沒自由,唯一自由就是選擇去思考什麼。我們可以去選擇思考,自己是香港人。」做好香港人,地基要穩,要上承祖傳的經典智慧,不墮入二元思維;不要「照搬西方」也不要「中國特色」,「Picasso講過,Good artists copy, Great artists steal」;更要檢視自身的劣質,「所有影響繁榮穩定的就不好,最care錢,這是劣質文化」。確立自我身分,建構自己的文化,來一趟去蕪存菁的在地文化復修。

所有是政治,所有是藝術

覺醒後,他成為遊行常客,每每精心巧製超班作品,宣示反抗精神,「過去五年的政治打壓太過瘋狂,令我好多靈感,可以用『澎湃』形容」。他更開設「Protest Art」路線,寓抗爭於藝術。反國教科的《洗腦機器》、諷刺解放軍佔用維港海濱的《掠奪號》;倒梁遊行影射梁氏謊話連篇的《木偶奇遇號》,以及七一遊行中那真馬大小的白毛《草泥馬》、巨型粉紅坦克《文化號》載被北方政權委任的「真文化局長」大派億元大鈔,還有上年的《進擊的共人》,均為抗爭栽植了藝術元素,「藝術家與他身處的時空必然有關係,有些人覺得藝術家好抽象,但抽象也是反映寫實,都有社會性」,「藝術和政治是深入到城市各階層的,我現在做的,是利用藝術去反思政治問題。」

有人質疑,單是推「共人」遊行,有何用?黃國才說,這涉及藝術的價值,「有些人很簡單的去看藝術,以為拍賣會、畫廊,賣到錢的才有用,這是侮辱了藝術,因為藝術不只是販賣、不只是市場、不只是Art Fair。推共人出去,我每走十步要停一停,因為很多人會衝過來影相,那個共鳴好重要」。那種對藝術作品的投射,思考與情感的衝擊如漣漪散瀉,是共存的維繫載體,「那一刻有這個共鳴,就是價值,有錢都買不到」 。

有人說藝術於強權無用。然而藝術卻是歷代強權極欲掌控的壓蓋,也是無權者賴以反抗的銳矛。納粹以德意志文化為中心建立永恆藝術,貶抑現代主義藝術為「頹廢藝術」;而畢加索擁抱超現實主義並加入共產黨,視藝術為武器。藝術與政治關係非淺,滲透於生活中。逐小的細節拼合,足以改變觀念、改造文化,「中共也整天用藝術,宣傳畫報、天安門廣場上毛澤東個頭、黨徽國歌都是藝術,連他們西化的服飾,梳那種頭,都有藝術元素」。那是,日常生活中,政權的自我表演。

迎戰文化戰爭 不恐懼

藝術是他的文,野戰是他的武。眼前矯健結實的他,原來是二十年的War Game教練。經年戰役,他自感當下的紛亂,是一場仗,「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場文化戰爭,It’s a war!在戰爭的時間才會如此紛亂,如此瘋狂。大家以為是坦克車、大炮、機關槍,不是這般具象的,是很抽象的每天發生。勝利者會在階梯上晉升,失敗者會倒退。」

「一個士兵在戰場上只有四種狀態可以選擇,是4F。香港面對文化戰爭的四種狀態,第一是Fear,恐懼,第二是Freeze,僵硬,第三是Flight,草,第四就是Fight,反抗。」在戰場上,無論是恐懼或僵硬,也死路一條;要走,也漸走投無路,「投誠更是愚蠢,因為最後會被處斬」。

「戰爭就是這樣,有時看紀錄片,看到幾十個日本士兵,幾千個中國俘虜!何為不反抗?香港繁榮穩定了幾十年,人人變了豆腐,好好恰。」敵方一句「好自為之」、一句「寵壞小孩」,不斷製造恐慌,黃國才說,香港人更不要被恐懼影響,要相信個人能力,「認知到自己的文化承傳在哪兒,條腰骨才站得久」,「我們有承傳的傳統,我們可以站得很直,歷史學家在未來將會為我們見證」。香港人更要保存優質的中國、香港文化,在紛亂的戰爭結束後,再興百業,不讓家園在人性的妄念中崩解,被剷去。

「我心裏知道,這是一場戰爭,如果你連一點點反抗都不做,你一定唔得!你一定輸!」挾二十年戰場經驗,他說出心中的信念,「就算你得一兵一卒,你有少少反抗,都有機會。一個打十個,真係有人做到」。

文 阿離

圖 林俊源、網上圖片

編輯 沈可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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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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