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16

歐詠恩:我們的摯友黎堅惠 (250)


她第一次來美國探我,帶了兩大個行李篋。到我家之後二話不說把篋內所有東西散在客房的牀上,然後如數家珍般逐一向我講解它們是什麼,在那裏買的……我忍不住說這些那些我也很喜歡呀,她說:「都是給你的。」原來她一早寫了一張字條,細說她揀選每一件大小禮物的原因。我一邊讀,她一邊把自己的東西放回行李內,其中一個篋已空了一半。

然後她拿出一大疊紙:「我把你的信都影印了副本。」她教我要把自己的信留副本,不單影印自己的信,還影印自己的日記寄給我,免得要寫兩遍。有一次收到她寄來的一卷東西,我爸爸說看包裝還以為是《清明上河圖》,原來她一封信分數個月寫在一張張牛油紙上,再把牛油紙駁在一起,捲起來,加上絲帶。我回信說:「天呀,我花了一個多小時讀你的『著作』,之後眼濕濕,不曉得是眼痛還是感動!」她覆:「好好保存,日後我成名了又死了,你可以拿出來拍賣,哈哈哈!」

想走近,但走不近

Wini就是這樣毫不吝嗇分享自己、渴望付出的一個人;Connection(聯繫)是她一個很大的動力。每次她有任何奇特的經歷或新的體會,她都會毫不保留地跟信任的朋友分享,甚至掏出心給別人看,有時候坦蕩到一個地步令對方先感到尷尬——因為知得太多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大的原因其實是追不上。作為她的朋友,有時候會感到跟她有段距離,她總是走得很快、很前……

一九八七年在陸佑堂二樓一個班房外看見她的第一眼,便覺得她是一個奇人。她外表打扮出眾不用多說,吸引我的反而是她的面部表情,一會兒露出有點戒心的眼神,另一會兒卻露出可愛的爆牙,笑得像個五歲的小女孩。她既友善,但又總有點保留。有一天,我走過她那裏劈頭第一句就說:「我覺得你適合住St. John's。」

之後發生的事她在《時裝.時刻》也有詳述。她在「聖約翰」這個港大舍堂度過了十分愉快的兩年半,當然她繼續做她自己——格仔裇衫黑色貼身褲配Dr Martens再加一頭鬈髮,成為她的標記。但當身邊的人也開始束鬈髮時,她又已剪了一頭短髮。她說喜歡二元的對立,所以剪了「男仔頭」的她開始穿長裙。她的與眾不同本來或會惹人反感,但與此同時她卻渴望與人接觸、聯繫。這一顆單純的心,加上她與生俱來由內至外的精彩,令她得到多人的寵愛,而她也學懂疼愛身邊的人。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格格不入。她就像一道耀眼的光芒,很吸引,但卻很刺眼,人們很想走近,但發覺光芒太銳利,於是走不近。

給我們的情書

五年前,她在《JET》雜誌中的一篇文章中形容自己是一名Alien,在生活中不斷的被邊緣化。同一篇文章,她說到在一頓生日晚飯中跟一班老朋友說出心底話:「我曾經對你們感到好失望。」原來她在經歷離婚那段日子,幾乎面臨崩潰的時候,卻完全感受不到我們的支持和關懷。但在我們還未能說抱歉之前,她說:「對別人的失望也是我要完善自己的時候,不能將責任推在別人身上。我現在才看到自己的負能量四竄投射。」

Wini就是這麼勇敢的一個人。她接受自己的孤獨,卻沒有放棄與她關心的人聯繫。她不斷的自省,不斷的蛻變,對自己坦白之時,也對別人坦白,目的不是指摘,而是建立,她那種給予的精神範圍擴闊了,更成為她的使命。

晚飯後的第二天,我們收到她的電郵,題目為Celebration。她說那一頓飯令她有很大的感悟。之後她逐一點名,對我們說了最體貼的情話:「M,你雖然不善於用言語表達,但我知道你看重我的分享。你一向成熟得體,但聽到我的趣事能令你的內在小孩釋放出來,令我很高興。S,你說話多了,講笑話也多了,整個人也開放了,我看得出你的自信回來了。P,你生病了,但上帝不正是答允你的願望嗎?放心留在家,做個好媽媽!福禍相倚,珍惜這病帶來的一切吧。V,你也改變了許多,成熟了,懂得平衡生活,也懂得說不了,因為你知道做自己已足夠,不再尋求別人的認同。A,你也正從工作、學業,甚至在你一手一腳經營的後花園中,積極尋找自己的路,期待你成為博士的那一天!」

這不是最真心的情話麼?一度失望的她,反過來鼓勵我們,以驚人的洞悉力,看透我們的軟弱,卻又同時肯定我們的努力,向我們投以信心的一票。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情,而是她在履行她的使命。

「很難,也很蒙福」

二○一一年,她在清邁參加一個靈修營時寄電郵回來,說她心靈從未如此釋放,並說:「My life is very hard, and very blessed」。不是「but」,而是「and」,因為兩者之間沒有相反意思。她知道上天要她經歷這許多,就是因為她必須付出更多去賦予力量給身邊的人。她的耀眼,決不只是亮麗的外貌或奪目的時裝,而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去照亮我們的生命。

二十六載的情誼,怎麼說……? Wini,感謝您的信任,感謝您教我們看見自己的軟弱,但同時提醒我們其實很堅強。您留給我們的何止是「牛油紙卷」、珍貴的照片信件電郵?還有依然歷歷在目的精彩回憶。但更重要的, 是您留下一股力量,一股不死的力量。這股力量會繼續照亮我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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