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13

練乙錚:崖沿上的思考:評《學苑》的五篇本土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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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 2014年3月13日

王維基搞港視又碰壁:政府忽指流動電視廣播的接收點若超過五千,要有電視牌照。此前,中移動作同樣的放送多時,政府卻無此要求。局方解釋謂,中移動用CMMB制式(畫面效果差),而港視計劃用DTMB(影像質素高),所以「不能比較」。如此賞劣罰優的「加碼大細超」,無異一再反映政府出盡法寶封殺港視的企圖。...

然而,更重要的是,透過事件大家看到,在特區政府眼中,國企可獲特殊優待,港人經營的企業,不喜歡的話,卻可借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任意歧視、打壓。年輕人特別多支持王維基和港視,政府此舉,必會正面刺激「港人港視」的要求,並有助壯大提倡「香港優先」口號的本土運動。在這個背景之下,今天就和大家介紹香港大學學生會會刊《學苑》最新一期的五篇本土論述,順帶也探討主要屬於香港年輕人的新社運裏頭的一些觀點。

關鍵的時刻,大學生往往衝鋒在前,改寫歷史。「五四」由北大學生發起;美國反越戰運動是密西根和加大巴克萊等幾所大學學生帶的頭;台灣的「野百合學運」也是大學生組織的,推動了中華民國國體民主化;「六四」更是大學生當主力,只可惜血肉之軀未能擋住坦克和野蠻專制,以至今天香港人要搞本土主義拒共反赤化。大學生思想行動之時義大矣哉!

《學苑》最新一期刊登了五篇本土論述,在新媒體世界裏引起廣泛注意,傳統媒體不能麻木不仁。這裏先簡單介紹這一組文章的基本內容。五篇正文分別是《綜援撤限爭議與本土政治共同體》、《本土意識是港人抗爭的唯一出路》、《「香港人」的背後是整個文化體系》、《香港是否應有民族自決的權利?》、《香港往何處去:解殖與本土意識》。在這五篇文章之前,還有引言,獨立成篇,題目是「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註1】。讀者或首先有興趣知道,這組文章有沒有主張「港獨」?答案是沒有。不過,如果提倡「港獨」是跳崖的話,文章的作者是站到了崖的沿上,觀看、思考着自由的代價,就像真人真事電影《巴比龍》中的Henri Charrière在魔鬼島監獄的懸崖上躊躇,是跳好、還是不跳好?

儘管如此,五篇文章的觀點並非一致,分屬新社運的左右兩翼。頭四篇,觀點是所謂的「本土右派」(一般簡稱「本土派」),第五篇則持「社運左翼」的立場。兩派都是反共的,最大分別是前者否定「大中華」,認為本土運動應與大陸脫鈎,不接受「大陸無民主則香港無民主之說」,不贊成港人花精力在「六四」、劉曉波等事情上,因為大陸積重難返無藥可救,港人自顧不暇愛莫能助,只能盡力守護香港。「社運左翼」也十分反共,但多少認同廣義的「中國」,認為港陸兩地的民主運動是互相支持的,要分清楚中共和大陸人民,「反蝗」無異過激,真正的敵人不是大陸來的自由行水貨客,而是兩地特別是本地資產階級;大體來說,此派觀點比較接近溫和泛民中的工會派【註2】。

【第一篇】
五篇文章的第一篇《綜援撤限爭議與本土政治共同體》,談的問題正正是兩派分歧的一個具體關鍵。「孔允明案」的判決,把新移民拿取綜援及其他福利的居港最低年限由七年降低到一年。文章接受終審法院按其對《基本法》的理解作出的判決,但認為這是一個《基本法》有關條文導致的錯誤。文章引用了關於公民權利與義務的哲學理論,以及大多數西方國家就新移民福利權設有特殊居住年限的做法,支持此論點,並認為應該通過修改《基本法》的有關條文來糾正,否則就存在權利與義務不相稱,對長年貢獻香港的永久居民當中的非新移民不公(社運左翼在這個問題上,不認為終審法院的判決在實質上有問題,因為他們相信人的權利愈平等愈好,新舊移民之間不應有差別)。這篇文章寫得甚好,既深入淺出講高深理論,又能簡單擺出重要事例,很能夠從法理上支撐「港人優先」這個觀點,而且語調平和,是討論的最好態度。

【第二篇】
第二篇文章《本土意識是港人抗爭的唯一出路》,也和上一篇一樣,以歷史事實論證其主題,但風格很不同,尤其最後的幾段,頗有論戰味道,不是筆者那杯茶。不過,如果能夠包容一下年輕人的火氣,理出文章的思路,則無論同意與否,也能明白作者的道理邏輯。文章最令人深思的部分,是以七十年代學運中的「國粹派」與「社會派」的分別,說明「離地」的虛妄:「……他們只專注認識國情,對香港社會問題無動於衷」。這個說法,雖不中亦不遠。

筆者就是屬於那時的國粹派,認為香港就是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的一個棋子,運動中人要看全局、識大體,「關社」必須服從於「認祖」,「國家」是永遠優先的。真的是認識也罷,結果所認識到的「國情」,在「四人幫」倒台以後便證明大部分是騙人的。「國粹派」煙消雲散,成員不少在「改革開放」之後,靠着運動年代與共幹建立的關係搞China trade,不少發了財。另一些則堅定跟黨走,「六四」也許跌了一交,但「哪裏跌倒哪裏爬起」,現在都成了統治階級裏的貴人,一樣興致勃勃搞港陸融合、當棋子。另外一些,失意之餘,忘情於江湖,卻滿足於年輕時做過幾年「有意義的事」。「國粹派」的興衰,對今天所有有理想、為香港的年輕人是一個嚴肅而重要的教訓。

【第三篇】
第三篇《「香港人」的背後是整個文化體系》的中心思想,在於說明「香港人」這個文化身份不是純綷建基於香港與中國大陸的分離,也不依賴殖民政府的恩澤存在,而是由七十年代起一整套本土文化體系去支撐,而這套本土文化體系,是基本上自生的。文章說:「經六六與六七暴動一役後,年輕人對中國共產主義的美好幻想固然灰飛煙滅,但面對貪污腐敗的殖民政府,他們依然是不信任的。正如1972年的大雨災,市民要自發組織救援工作,顯示港人大多懷疑殖民政府的辦事能力。這段日子中,港人對共產中國的想像盡失,對殖民政府又無甚指望,結果自發地培育了一種生存靠自己的庶民精神,以發奮拚搏的生活態度貫穿社會上各行各業」。

這是很值得留意的觀點,言之成理,但筆者坦誠沒有足夠的知識去判斷命題成立與否,希望多聽有關專家的說法。倒是作者指出「1974年……無線電視劇主題曲《啼笑姻緣》成為第一首能夠大熱的粵語歌,象徵着香港各階層接受粵語流行曲的開始」,令筆者唏噓。那時的國粹派唱的多是文革紅歌,視這種電視歌為靡靡之音,筆者每天在大街小巷裏聽着也無好感,昨天在YouTube上找來再聽,發覺沒有了那當年的意識形態之後,感覺的確很不一樣【註3】

【第四篇】
第四篇《香港是否應有民族自決的權利?》,無疑會是當權者看了最不安的一篇,因為牽涉的是政治訴求,而考慮的選項都超越原來的「高度自治」,尤其大大超越「高度自治」的2014縮水版。文章認為,香港人有權進行公投,自行決定要獨立還是要維持一國兩制;這個權利的理論基礎,來自「香港人已經形成一個新的民族」這個論述,而「民族有權自決一己政治命運」,乃《聯合國憲章》及「兩個《公約》」規定了的。作者強調,民族不同種族,非關生物血緣而繫於地理經濟與文化因素。在論述「香港人是一個民族」的時候,作者引用了筆者另一篇文章裏的材料:「練乙錚在2012年《信報》發表了題為《談護照國籍——論港人成為少數民族》的文章。練氏引用斯大林對民族的定義,說明香港已滿足了成為一個民族的四個必要條件:一、有統一的語言;二、有清楚定義的地理範圍;三、有共同的經濟生活;四、有處於同一文化基礎上的穩定的共同心理特徵」【註4】。

意料不到的是,這位年輕作者,能筆者所不能,把上述斯大林提出的第四個條件於香港成立的理據,論述得比筆者在原文裏的透徹得多!例如,作者適當地引用了香港 人口史上的幾個簡單數據:「我們若審視一下香港人口增長的過程,便能得知香港人共同心理特徵的線索。香港人口於1945年戰後僅為五十萬,國共內戰為香港 帶來大量逃避戰亂和共產黨統治的難民,1950年香港人口已大增到二百二十萬。其後三十年,逃避中共暴政,冒死偷渡來港的人差不多有一百萬,史稱『逃港 潮』。來到香港的目的人人不同,但都離不開逃避貧窮和文化大革命等的政治運動。這些人憑堅毅的意志越過重重難關,定居香港後重新開始生活。這群難民和他們 的後代,就是現今香港人口的主要組成部分。其後『亞洲四小龍』的經濟神話,便是這一批香港人所創。」有什麼比逃港人士及接受逃港人士的經歷更能刻骨銘心塑 造港人「共同心理特徵」呢?

【第五篇】
最後一篇《香港往何處去:解殖與本土意識》,也有其優點。前面四篇立論簡潔俐落,這一 篇則多留意事物的複雜性;後者是籌建一個大論述初期的必要思考習慣。例如,作者說:「本土意識的關鍵問題,就是文化內涵的開放性與獨特性。香港文化極為多 元……」。以此視角看待「香港人自己的的語文應該是什麼」這個問題,則以「廣府話」(標準廣州官話)作為答案,的確可能太直覺,沒有考慮到港人天天在生活 中講的╱寫的,都不是廣府話╱文,而是一種與原來廣府話比較,語法和發音上已有若干變異,以漢字詞彙為主體卻又大量夾雜英、美、日等外來語詞的語文。這種 狀況,不用類似國民黨、共產黨的極權高壓手法不能改變,但似乎亦毋須改變;現代日語就正正是這種狀況經規範化之後得出來的語文。日語不停變化,接受新的元 素以表達新的事物,完全沒有問題,而日語的文學作品,不少早已是世界一流的。再說,一個本土觀點認為,「香港人講廣府話(或粵語)」,這句話聽着總有一點 彆扭:廣、粵不都是在大陸嗎?若要文化獨立,「香港人」怎能不講「香港話」而須講大陸的一個方言?這是難以自圓其說的。所以,這裏有一個複雜性,是台灣閩 人面對過的,香港人不妨研究一下他們的有關思考,從中借鏡。

不過,這篇文章倒是有一個複雜性真的可以大大減省,那就是「香港人」(或香港族 群、民族)的定義。若從文化、社會、種族的角度出發,的確無法按香港社會複雜性給出一個簡單完美的「香港人」定義。但是,本土運動作為一個政治運動,現時 最需要的,只是一個政治定義,而這個不必很複雜。「任何香港居民,無論什麼時候開始在香港生活,只要認同香港價值,支持香港優先,願意守護香港,就是香港 人。」這個定義,在本土人士當中已經相當流行,能跨越世代、種族和文化背景,有恰當的排他性和包容性,而且很簡單。

《學苑》這五篇文章很豐 富,還有很多值得討論的地方;所持的一些觀點,筆者未必同意,但那並不重要。各篇文章鋪陳未盡完善之處當然有,但已經可視作港人為建構本土論述踏出的一個 腳印、一步探索。看得出,作者都是下過工夫的,而且文筆也不差呢。有那麼活躍的頭腦,在香港大學那麼好的學術環境,有那麼好的老師可以請益,只要虛心努 力,進步可期。筆者就是明天退下輿論火線,也好像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了。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見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2/28/64854;這是引言的連結,點擊頁面下部灰黑配圖即可選看第1-4篇;第五篇要到《學苑》該期的連結上看:http://issuu.com/hkusu_undergrad13/docs/book4_2336__1_,視感不是最好。
【註2】不知是否觀點不同,這第四篇文章在大部分新媒體上都沒有轉載;是的話,不是太好,因為會影響公眾討論和意見交鋒。反而是《學苑》編輯很值得稱道:本身觀點是本土的,但依然刊登了一篇社運左翼的文章。
【註3】YouTube上的《啼笑姻緣》主題曲有多種,例如www.youtube.com/watch?v=uYEqU0x9Pcs及www.youtube.com/watch?v=czfpzfqgqYs。
【註4】所引練文見http://hktext.blogspot.co.nz/2012/11/blog-post_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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