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24

【主場新聞】方欣浩:樂施會 — 一代公義先鋒的失陷 (2113)


就因為「毅行」二字。正當全香港、全世界在談論我們如何更公平地分享發展帶來的成果,這個多年前說過「貧窮源於不公平」的扶貧先鋒者,竟然突然露出狐狸的尾巴。「毅行」是我們籌款時專用,所有因為其他原因不論日晒雨淋堅持走路的團隊,別來沾我名字的光。也算了,之後還要加一段強調「政治中立」,說自己會跟政府團體合作。割席,也割得太難看了吧?

其實筆者是樂施會的前員工,十多年前因為做毅行者的支援隊伍而認識樂施會。後來,因「貧窮源於不公平」這句標語剛巧與自己的理念吻合,2002年便帶著自己公共衛生的學術背景進入樂施會擔任中國的救災工作。那些年頭,學到的東西很多,也意識到救災扶貧的工作不是容易的事。其中最重要的,是認識到NGO作為在捐款者與受助群體之間的中介人,一方面是在利用專業技能把收來的捐款用得其所,找尋有效方法助人自助;但同時也擔當一個倡導的角色,務求影響政府決定,改善貧窮人發展生計的政策環境。

扶貧工作,其實從來就是跟政治分不開的。即使有機構把一大車救援物資送到災區,一旦說了一句「首先幫助相對貧困的村民」,其實利益的分配就已經牽涉政治。扶貧是靠蓋學校醫院提供基建、還是組織村民運作貸款基金養豬養羊?究竟是由當地政府部門還是由村民自己決定?這個也牽涉政治。扶貧的過程中,確保貧窮人有發聲和被聆聽的權利,本來就是必須的。只有這樣,機構才可以跟貧窮人一起踏上消滅貧窮的「毅行」路。

過往,就算樂施會到了一個貧窮社區,都會安排並引導村民就項目的活動提出建議,然後會給他們一人一粒粟米投票決定。項目開始後,村民會成立管理小組,選舉也很多時是一人一票的。扶貧組織雖然可以說自己是「政治中立」,但其實也會通過鼓勵貧窮人的民主參與,讓相對弱勢的聲音得以整合,共同作出令最多人得以受惠的決定,並選出大家都能信任的代表負責管理資源,並在有需要時跟政府討價還價。樂施會願意把民主參與帶到貧窮社區,但為什麼香港市民在爭取同樣的民主時,卻要割席分坐?

數年前,樂施會捲入支持反高鐵團體的風波。當時,社會各界都詫異樂施會何以會支持反高鐵活動。然而,NGO支持貧窮人在面對不公義的時候發聲替自己爭取權益,本來就是合情合理的。當時,筆者也曾經在網誌撰文解釋,為他們打氣。那次的高鐵事件,本來就是樂施會讓捐款者,甚至廣大市民正確認識其工作的一個好機會。可惜,樂施會當時選擇背棄自己的工作,背棄自己的伙伴,在對自己資助的工作也還未了解清楚的情況下,即時劃清界線。

這事件帶來的沖擊,對於該樂施會會日後的作風行事日漸趨向於保守不無關係。近年該會對外主力宣傳的扶貧工作,僅限於在扶貧村落蓋了多少口井,為他們買了多少頭羊。對於一些更前衛的工作手法,例如內地的性別權益、打工者權益等,則因為怕普羅市民不願花事件理解而近乎避而不談(*1)。去年,國際樂施會發表了多間跨國食物公司的社會公義成績表,香港的樂施會卻怕得失大財團影響收入和活動贊助,故此只選擇低調發表(*2)。這一切一切,都令樂施會陷入一種身份危機當中:正當大賣人性化、大賣溫情的同時,卻忽略了展露機構在一個不公義的本土和全球經濟中作為抗爭者的角色。

2012年,筆者因為一個主理北韓項目的機會而再次回到樂施會工作。到了此時,董事會已經加入了如梁愛詩等與北京關係密切的人物。筆者開工數個月後,現任的總裁余志穩也就任。董事會找一個退休的高級公務員進來一個國際扶貧組織當總裁,其實已經教部分員工摸不著頭腦。更可惜的是,余志穩同時把政府「少做少錯」的作風帶入樂施會。特別是對於他難以理解的內地和國際項目,可以說是諸多阻撓。更甚者,是大量減少負責東南亞和非洲等國際項目的員工人數,改為直接資助其他海外的樂施會實施項目。就連「毅行者」這個需要上下員工一起捱更抵夜才能完成的旗艦活動,也幾乎要施壓促請員工自動放棄補假。這很多的動作,無非是為了增加收入減少支出,但卻嚴重打擊了員工士氣,帶來人心惶惶的局面。

到了今年初扶貧高峰會的時候,樂施會大字標題說自己「成功爭取」本地低收入在職家庭津貼。當時剛離職的筆者在想,樂施會「助人自助」的精神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是爭取政府在人流旺盛的地方設立墟市,幫助低收入人士發展更多方面的生計,而是甘願停留於倡導政府派錢而已?又會否是身為政府扶貧委員會的余志穩先生跟政府一唱一和,選擇了雙方都能交出成績表的方案呢?這個,相信誰也不能肯定,但同時也不能否定。

多年來,看著一個本來跟不少草根機構抗爭的樂施會不知不覺的因為維穩力量而自我同化, 其實不無覺得心酸的。當一個NGO連監測政府的能力都失去,變成與政府和一眾既得利益者同聲同氣,它還能改變引起「貧窮」的種種「不公平」制度嗎?這次香港人爭取一人一票公平無篩選的選舉制度時,相信樂施會的言行已經默默的讓我們知道了答案。


注1:樂施會中國發展基金今年(2014)的確以農民工為主題,並邀請了多位內地工運人士來港。但這是中國項目團隊超過10年爭取才得來的成果。
注2:知情人士稱,擔心財團因為報告內容而不贊助籌款場地只屬於內部討論,但報告、宣傳在同事努力爭取下最終還是出街了。不過,對於報告未有在坊間造成迴響,筆者仍然是歸咎於樂施會對倡議工作的過度自我審查和縮減資源投入。

 

作者簡介:在非政府組織工作,博士研究生,也是獨立音樂人。 剩餘時間喜歡走路、影相和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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