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17

【評台】甄拔濤:初衷不是民主,而是解放! 齊澤克對香港人說 (965)

「雨傘運動」風風火火了幾天之後,我老是想起齊澤克(Slavoj Zizek)在2011年佔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的演講:「我唯一害怕的,是我們有一天就此回家,然後每年在這兒聚聚頭,喝喝啤酒,緬懷我們在這裏曾經擁有過的美好時光。我們要向自己承諾不要變成那樣。大家都知道,人們總是渴望一些東西,卻又不是真的想爭取它。不要害怕爭取你渴望的東西。」我隨手在面書轉貼這段文字之後不久,他支持雨傘運動的短文便出來了,差不多同時發現他在倫敦的兩場公開講座。雖然我算不上是他的粉絲,但也想從大師身上擷取片言隻語,或許對刻下香港的膠着狀態帶來點點啟示。

第一場講座是倫敦文學節的節目,於10月7日晚在皇家節日大廳(Royal Festival Hall)舉行,講題為「西方自由的神話」(The Myth of Western Liberty)。眾所周知,他對西方民主制度深感懷疑,而他從來最關心的是解放運動。

 中國的和西方的老鼠分別

在講座中,他甚至完全拒絕社區支援等社會政策。他說:「不要搞我,那令我更不自由。」此外,時至今日,西方社會已經失去了爭取民主的選擇,而中國政府粗暴的政策又不讓你進行選擇。他打了一個譬如,心理學家最喜歡用老鼠做實驗,控制他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中國的和西方的老鼠分別是:中國的知道自己被人控制,而西方的還懵然不知。西方社會享受的自由,其實是虛假的,那只是自由主義控制之下的自由,是一個神話。他還指出西方社會從內部覺醒已經無望,只能由外部推動覺醒。齊澤克又舉了《蘇菲的抉擇》(Sophie’s Choice)為例子。電影(或小說)中的蘇菲有一子一女,卻被納粹軍官要她作一殺一留的選擇。齊澤克說,他寧可不要活在這種處境下,因為他不用做這種偽選擇。以此為喻,西方社會提供的,便是這種並非真正自由的自由。因此,香港人堅拒「袋住先」便很合理,有誰想做蘇菲的抉擇?

我想,如果香港有真正的民主,我們有沒有能力創造一種屬於自己的民主,躲過西方的失效民主?

第二場講座就在翌晚於London Review Bookshop舉行,講題為「黑格爾的反擊」(Hegel’s Counter-Punch)。齊澤克屢次重提要回到黑格爾,我私自認為,黑格爾說的「一個歷史的行進,其中每一個相續的運動都是為解決前一運動中的矛盾而出現的」,與齊澤克關心的解放運動互相呼應。而齊澤克在講座中一以貫之地繼續論述自由與解放。開始不久,齊澤克便指物質主義取代了神學,而解放就是實現不可能。他又再強調一次,歐洲的終結不在外部(穆斯林),而是從內部破壞。話鋒一轉,齊澤克講到神的缺席。人好像被神放棄了,感到十分孤獨。為什麼不倒過來想──衪放棄我,我無從選擇,也沒有辦法回到衪的身邊。那麼,我自由了!究竟是誰離開了誰?何不把這種自由視為一種解放。齊澤克重申,對他來說,分隔(division)是解放的另一名字。

 催生一波又一波的反抗

講座之後,我趁機問了他一些關於雨傘運動的問題。首先他表明不熟悉香港,說我一定比他更熟,為何要問他香港的事呢?而且他對一人一票的西方式民主不感興趣。我隨後再問,你會否覺得香港的雨傘運動是中國改變的動因?他忽然一臉認真,重申並不了解中國、香港的關係,但無論香港怎樣改變,中國政府會將香港與它區隔開來。中國並不是這麼容易受到影響的。

或者回到他的著作也可找到一點啟示。他為檢視2011年風起雲湧的茉莉花革命、全球佔領運動及其他社會運動而寫下《危險夢想之年》(The Year of Dreaming Dangerously)一書。他在結語中提出了一個問題:2011年的解放運動看似功敗垂成,「阿拉伯之春」陷入妥協與宗教原教旨主義的泥淖中,「佔領華爾街」運動亦隨祖科蒂公園(Zuccotti Park)清場而失掉節奏。那麼,是不是要把2011年蓋棺論定為一敗塗地呢?首先,不滿仍然繼續,憤怒的累積會催生一波又一波的反抗。基進解放運動應該引入未來的視野,而不是透過分析自古至今而推想未來。我們應該把未來視為有限的、扭曲的將來烏托邦碎片(limited, distorted fragments of a utopian future)。這些碎片現在是靜止的,但有無窮潛力。我們應該對未來抱持基進的開放(radical openness of that future)。他又寫道,法文有兩個字代表未來:Futur 和avenir。Futur即是英文的Future,意指現在的延續。avenir則意味跟現在激烈的斷裂、不延續。而中東的新戰爭、經濟大崩壞或異乎尋常的自然災害,都會改變我們困境的基本坐標(the basic coordinates of our predicament)。所以,我們應該全然開放,打開空間迎接新的東西來臨,引領我們尋找模糊的未來徵兆。

 摒棄舊有的抗爭模式

換言之,想像力比回溯過去更為重要。既然雨傘運動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東西,我們也應該一如齊老所言,摒棄舊有的抗爭模式、思維,甚至揚棄有關歷史的想像(例如長期佔領會導致「六四」重演等)。又或者,我們應該比政府更有耐性,準備無限期留守、佔領。政府就是看扁港人人心煥散,採取「拖」字訣,說談判又不談判。但抗爭者無了期的留守,才真正讓政府感到驚懼──它不能承受你的長期佔領。而齊老一再堅持思考自由、解放,對我們也是振聾發聵的啟示。如果民主無關人民福祉,不要也罷。我們夠膽想像、實踐一種讓人民自由、解放的民主嗎?沒錯,民主只是手段,目的是自由。這些問題都沒有簡單答案。套用齊老的思維,醒着,等着「其他」來臨。「現實一點,要求實現不可能之事!」

 後記:齊澤克確是個很有趣的人。他思考速度奇快,又如泥鰍一樣滑不溜手;說話時手舞足蹈,不住摸面、捽鼻、搔頭;精力充沛,又時常爆粗,對主持說:「Fu*k You!」;說話很急,好像要在有限的人生中把話說完。第一次講座之後,我衝到台前,感謝他為支持雨傘運動而寫的短文,並旁敲側擊他有沒有空談一會。那一刻,他揚手抓頭,表示自己「就嚟癲咗」(太忙),着我第二晚一定要來。率真,直接,很齊澤克。

作者簡介﹕劇場編劇、導演,前進進新文本工作室成員。作品包括:劇場:《西夏旅館》、《三千此身》、《2046:小牛講古仔》、《我顫抖》。繪本:《鉛筆擦膠》。錄像:《做什麼也改變不了我的世界》等。現於倫敦大學 Royal Holloway修讀編劇碩士。

[文.甄拔濤 編輯/袁兆昌 電郵 [email protected]]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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