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11

練乙錚:退場輸目何必計較 時間站在民主這邊



佔中進入《國際歌》裏說的「最後的鬥爭」,無論在場還是不在場的支持者,此時都會帶着一個信念、覺着一種悲壯。民眾受到鍛煉,養傷生息之餘,對往後「爭民主、護香港」的事業當更有信心,但也會為「階段性失敗」、爭取不到絲毫京港當權派的讓步而難過,且一眾履行公民抗命刑責者,雖不云「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亦必在這個冬日裏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

然而,真正輸更多的,卻是當權派:本來就不大可能屬於這個小圈子的整個80後、90後世代,如今是徹底失去了。因此,筆者認為,今天香港民主力量的處境,顯然比毛澤東當年寫他那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章時的處境強得多,而且將愈來愈好。然則,佔領者又何需在警暴清場的時候覺得「個心慼住」呢?

下一階段的工作,佔領者已經清楚提出的,起碼有三件:總結運動正反經驗、傳播民主護港訊息、動員新興力量進行體制內(各級議會)的選舉工作。其實,這幾件工作,一些人已經默默地在做。筆者今天先談要總結的幾個方面,然後再看新世代和未來的議會選舉工作。

運動總結:集中/分散、自力/外援、和平/暴力

一些關於對運動總結、反思的文章,已經在新媒體上出現,其中有兩篇合起來可以是討論的一個切入點,因為談的是同一個問題,提出的答案卻剛好相反,皆言之成理。這個問題是:運動無可避免出現不同派別、不同觀點,怎麼辦?

葉蔭聰題為「分道揚鑣,讓運動走得更遠更好」的文章,顧名思義是認為運動裏的不同派系應該彼此劃分清楚,在不同的點上做不同的工作,論述和策略都應該各自獨立制訂;行事分頭,但遇有清楚需要,再行有機整合,做到「每一場運動都有不同的側翼夾擊,形成多重路線與多個陣地」。鄭子健的「漫長的七一:從泛民困局到後佔領憂思」則認為,佔中不能盡如人意,主要原因之一在於沒有統一的論述和領導,導致整個運動陷入如每年的七一遊行那樣鬆散龐雜,因此建議第一步由運動的主力(如學聯)試圖建立統一論述,然後「轉化為長期政治力量,蛻變為政黨,行合縱連橫之術,拉攏泛民少壯和本土派,盡力整合民主運動的各股勢力」,參與未來選舉等工作【註1】。

另外一篇署名千里渠、檢討運動不足處的文章「香港人要學習王立軍」,提出「用各種方法迫使英美西方勢力進一步介入香港事務」。這篇文章,大有師法共產黨的味道,因為不止王立軍投靠美帝,歷史上中共起家,就離不開俄共領導的「第三共產國際」的物質支援和直接指揮(雖然黨史裏講到俄共派遣來華領導中共的鮑羅廷M.M.Borodin是愈幫愈忙)。

讀過國共內鬥全過程歷史的人,不僅都清楚此事,還知道到了最後期國共打的內戰,根本就是蘇聯與美國之間的一場「代理戰」。中共感激俄共數十年來鼎力相助,所以毛澤東建國後頭等大事就是到莫斯科拜見斯大林(梁振英當選後首拜中聯辦諸大老是此國際歷史事件的香港派系版)。況且,破碗破摔爛碟爛掟,中共既然毫無理據卻一口咬定佔中是受外國力量支配,運動也就不必再忌什麼嫌,而應該(起碼在「23條」立法之前)積極尋求外國幫助了。
民主運動帶有國際性,這點不視作理論而是作為具體歷史的觀察,庶幾乃托克維爾de Tocqueville就法國革命的發軔過程首先提出的。托氏的提法很特別。他在《舊政權與大革命》一書的第三章裏開宗明義說:「此前所有的政治與社會革命都是在一國範圍裏發生的。法國革命沒有所謂的一國,而更像是導致國家之間的分界線從地圖上消失了。它衝破法律、傳統、語言和國民性格,把人群分折、組合,把同胞變成仇敵,令兄弟齟齬。更確切地說,它在所有個別的民族之上,建構出一個屬於全人類的思維之國;在這個國度裏,任何人都可以取得公民身份。」這個幾乎兩百多年前的論述,拿來形容佔中,依然貼切!

筆者中學時讀《聖經.新約》,其中有耶穌說過的話:「你們以為我來,是叫地上太平嗎?我告訴你們,不是,乃是叫人紛爭。從今以後,一家五個人將要紛爭:三個人和兩個人相爭,兩個人和三個人相爭;父親和兒子相爭,兒子和父親相爭;母親和女兒相爭,女兒和母親相爭;婆婆和媳婦相爭,媳婦和婆婆相爭。」(路加福音1251-53)若抽離歷史去讀,此話的確難以理解,似乎與耶穌一向提倡的「愛與和平」相牴觸;但如果聯繫到耶穌的宗教革命是超法律、超傳統的,再看看今天在香港發生的這波民主運動如何受到當權派抵制而令社會撕裂,就能頓悟。

於是,托克維爾繼續說的,就很好理解:「歷史上沒有其他的政治革命帶有這個特性,但一些宗教革命卻是有的。因此,如果要用類比法理解法國革命,必須拿宗教革命與之比較。」他所說的「一些宗教」,其要義必須是一種普世價值;如此,這樣的一個宗教就能跨越一切人類自造的藩籬,撮合所有認同此價值的人,卻在本來親密的群體圈子裏把不認同這些價值的人分隔出來,成為對立的一方。

其實,不僅民主主義有這個普世特性,馬克思的社會主義也因為包含民主元素,所以也有類似宗教的、超民族、超國界的傾向,即所謂的「工人無祖國」,所以《共產黨宣言》扉頁上的口號才可以是「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鮑羅廷才可以來華領導中國革命,斯大林才可以軍援中共,毛澤東才可以派兵到朝鮮、越南助戰,胡錦濤才可以在世界各國搞他的「孔子學院」。在這些大歷史背景之下,千里渠的文章的確能夠打破中共近年特別替港人設下的禁忌,引動社會思考。為求深入,筆者也提議大家在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遍讀上述托氏巨著裏的有關章節【註2】。

還有一個討論,就是社運與暴力的關係。佔中遇上警暴及黑灰紅顏色暴力,於是也有運動成員提出清場時候「以武抗暴」,不會坐以待捕;兩個多月的過程裏,更有團體嘗試進擊性的輕度對物暴力(撞破立會外圍玻璃)。世界上幾乎所有成功的民主運動,都是非暴力的。共產主義運動則強調暴力、歌頌暴力。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轉述馬克思的話:「舊社會胎懷新社會,暴力就是接生婦」。儘管恩格斯晚年也傾向不用暴力,認為資產階級國家因為掌握了新的暴力技術,無產階級政黨「以武抗暴」推動革命已經不可能,反而走議會道路可以更令人信服地取得政權。

在馬、恩身後,西歐的共產黨或其他社會主義政黨走的,基本上都是議會道路;西班牙的反法朗哥政權內戰,左翼政黨的確也拿起武器,但是以失敗告終。不過,其後歐洲以外的所有共產黨革命,都是通過暴力或武力震懾完成的,包括俄國、中國、朝鮮、越南、古巴及東歐諸國;唯一例外,就是智利的阿連特革命,但可惜卻被平諾徹以暴力打倒。

香港的民主路特別難走,比起當年的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香港沒有一個龐大的專制政權從外君臨、而是一個相對獨立的政治實體,民主說不定已經非常平和地成為事實。但現實和歷史一樣,都是「冇得如果」的。古往今來的社會運動,其實都會走到這一步:「和理非非」到了盡頭無所得,以武抗暴卻猶如以卵擊石。在這兩者之間,有沒有一條通往民主的路?有的話,是一條怎麼樣的路?答案現在似有若無,但運動必須繼續聚積力量,卻總不會錯。

路難行,然而統治者要撲滅民主運動也不容易。香港人已經開眼,知道什麼是自由,也知道這個自由最後要靠民主去捍衞;正當中堅開始衰老,佔中新世代經過這次運動卻又成為一支更加堅定的生力軍。當權者要壓服,愈來愈難!

佔中新世代和立會選票

筆者說過,時間站在民主這一邊。這裏稍為深入一點解釋這個道理。首先請讀者掌握幾個大略的數字和理據;不必很準確,扼要便是。

一、歷次各種有關的民調說明,愈年輕的組別「支持民主」的比例愈高,而總的來說,香港人口中的55%60%是「支持民主」的。按年齡看,「五五波」現在的分界線在60歲左右。

二、過去10年,登記選民的數字反覆向上,從321萬升至350萬,一共增加了29萬,平均一年淨增約3萬。最大增幅來自每年達到18歲最低法定投票年齡的那群,而最大的減幅是在年齡最大的那些人口組,主要原因是組內的人辭世【註3】。一增一減,淨增加主要來自新登記的年輕人數高於因為死亡而「離隊」的老年人數。

三、假設隨着時間過去,年齡統計組別與對民主的支持度之間的關係不變,則上述兩點已經可以支撐「時間站在民主這一邊」的結論。這個假設的簡單意思就是,你(!)愈老就愈傾向不支持民主;你(!)今年中立的話,5年之後就比較可能成為「維園阿伯」。

四、但事實上,一個人的基本價值和政治態度一般不會那樣變化,而是會比較穩定,尤其是年紀愈大愈穩定,這就意味着,隨着時間過去,比較高齡的人口統計組別裏對民主的支持度也會增加。換句話簡單說,今年60歲的人對民主的態度是五五波的話,5年之後,這組人變成65歲,那麼到時對民主的態度是五五波的人口組別就是65歲的那群人了。這樣的話,時間就愈發對民主有利。

2016
年的立會改選,按以往趨勢推測,登記選民的人數大概會增加5萬至6萬人,大部分都會是1819歲的年輕人,這當然很可能對支持民主有利,但這個幅度的增加,容易被其他不測因素抵銷;比較大的變化,應該體現在2020年的立會選舉裏,特別是如果佔中世代能夠踴躍做選民登記的話。

我們可以拿台灣剛過去的「九合一」選舉作參考。太陽花運動今年3月才發生,新登記的選民數字不可能短時間裏激增,不過,已經有年輕人因為學運的影響而參選各級公職而成功的一些事例。一些小的、新成立的政黨也有了好的開始,例如,「樹黨」響應太陽花運動的「遍地開花」號召,於今年810日成立,是台灣第259個政黨,這次派出17位年輕人參加「九合一」選戰,從地方做起;結果其中兩人當選,分別成為南投縣集集鎮鎮長(打敗國民黨參選代表)和竹北市市民代表。參加台北市市議會萬華選區議席選舉的樹黨代表,得票排第9,不幸「梗頸」【註4】。

如此表現,對一個數月之前才成立的無錢無名的小黨而言,已經相當不錯。今日台灣、明天香港!

不過,筆者提議,佔中運動「階段性結束」之後,年輕人落區做工作第一件事不應該是宣傳民主或動員居民登記做選民等的政治工作,而應該默默無聲做大量的社會服務。佔中的確影響了一些民眾的生活,參與運動的年輕人應該用某種方式直接或間接予以補償,估計不少願負刑責的公民抗命者,最後也會被法庭判罰做大量的社會服務。那其實是年輕人進入社區服務的一個好通道;其他不必負刑責者,也可一道參與。

要能感動更多市民支持民主,替他們服務是一個最好的開始。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葉文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29305a;鄭文見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12/09/92996
【註2】托氏的The Old Regime and the Revolution免費下載版見https://archive.org/details/oldregimeandrev00tocqgoog;千里渠的文章見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12/07/92865
【註3】以20082012年的數字為例,4年之間,登記選民增加了9.4萬;4年當中新增的登記選民約24.5萬,故同期間因各種原因「離隊」的人數為15萬左右,其中的大部分、約10萬人是因為死亡,絕大部分是60歲以上的。(香港的平均年死亡率是7/1000,故每年死亡人數約5萬。總人口當中的選民登記率約為一半,故每年平均有2.5萬個登記選民辭世,4年便總共10萬。香港現在60歲人口的平均死亡率剛巧是7/1000左右,60歲以上的激增。)香港選民登記數字見http://www.voterregistration.gov.hk/chi/statistic20141.html#1;人口死亡率見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 ... roductCode=FA100094
【註4】參考台灣《天下雜誌》報道樹黨代表選勝文章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62896。樹黨和其他小黨特別是台灣綠黨的其他戰績可參考中華民國中央選舉委員會網站的詳盡資料http://www.inmediahk.ne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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