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07

【蘋果日報】李怡:蘋論:義在信之上,港人以馮敬恩為傲 (1703)

曾蔭權案儘管在某程度上轉移公眾聚焦港大校委會事件,但昨日由教授發起的「捍衞港大自主靜默遊行」仍然有2,000人參與。事件已有不少高明評論,筆者謹提出一個較少人論及但覺得更應該釐清的問題。
這問題就是「信」與「義」孰重?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爆出8名校委否定任命陳文敏的理由,社會上有人認為馮違反了保密原則,毀了誠信,甚至有撐梁特者在微博呼籲全港僱主對馮敬恩永不錄用。
馮敬恩在給筆者的短訊中說:「上次衝,大家都覺得衝錯了,我卻覺得那次不得不衝。今次爆,大家都覺得好,我卻很糾結,會不會discredit了港大。」可見,他的主要考慮不是自己而是港大。

義是信的標準,不義不諾

毫無疑問,對任何機構甚至任何社會來說,「信」是很重要的,「民無信不立」,沒有信,就建立不起管治架構,沒有互信的社會,就假貨假話假事橫行。信是甚麼?《說文解字》:「信,誠也,從人,從言。」也就是說,「人言成信」,「誠從成言而得」。「信」的意思是言出必行。公司聘請員工,也很重視誠信,其中之一是對公司內部會議或客戶資料的保密。
但這是對做正當生意的公司而言。如果公司內部業務涉及販毒、賣假藥、製造黑心食品,有良知的、關注公眾利益的僱員也要遵守公司的保密協議嗎?
根據真人實事拍成的電影《奪命煙幕》(The Insider),講一個曾在煙草公司任職的科學家威格,鑑於煙草公司在國會作假證供,隱瞞吸煙對健康的危害性,他雖然與煙草公司簽有保密協議,卻準備向電視台爆料。煙草公司威脅將會取消他及家人的醫療保險及其他保障,又向法庭申請言論禁制令,他更被跟蹤和收到威脅家人的電話。煙草公司甚至索性收購了電視台。然而,最終透過在報紙揭露,造成公眾壓力,訪問電視獲播放。威格冒極大風險,把公眾健康的「義」,置於對公司的「信」之上,彰顯了他的高尚人格。
甚麼是義?《孟子》說:「義,人之正路也。」「義」是指人們的思想和言行符合一定的道德標準,符合正道,符合公眾利益,即公義。孟子認為「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意思是大德行的人,不必拘泥於說話一定要守信,行事一定要徹底,但必須堅持義之所在。
孔子的弟子有子說:「信近於義,言可覆也。」意思是如果信約符合義,那就可以去履行這信約。反過來說,如果信約不符合義,那就可以反覆,即不必守信。因此,「義」是「信」的標準,要守的「信」一定要合「義」,「義以為上」,「不義不諾」。
基於「義」而不守保密承諾的事,最經典的是1971年美國軍方分析師丹尼爾.艾爾斯伯格(Daniel Ellsberg)將「五角大樓機密文件」交給《紐約時報》發表。美國政府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理由,禁制刊登。案件鬧到最高法院,最終9位大法官以6比3裁決《紐約時報》有權繼續刊載,而艾爾斯伯格的洩密也沒有刑事責任。大法官Hugo Black的意見成為日後美國新聞界的經典,他說:「出版自由的最大責任,就是防止政府任何部門欺騙人民。」他認為《紐約時報》不僅不應該譴責,而且應該受到讚揚,因為揭露美國介入越戰的真正原因,正是美國制訂憲法的開國元勳對報紙的「期望與託付」。

港人必須認清大是大非

政商界出於私利而欺騙人民,做出違反公眾利益的事,又以保密協議來約制參與其事的人員洩密,這種事情常見。為公義而洩密,或為私利而保密,常造成稍具良知者的心中糾結。近年美國據真人實事改編的電影,除了前述的《奪命煙幕》,還有《叛諜反擊》(Fair Game),和記錄斯諾登洩密的《第四公民》(Citizenfour)。這些事件的主角都與政商機構簽有保密協議,他們都為了公義而不惜犧牲個人誠信。
馮敬恩的爆料,性質和這些事件相同。既然校委會沒有按行事守則,向公眾交代作出推翻副校長人選的理據,而校委會內部的討論又如此荒謬,作為學生代表的馮敬恩,不惜背信取義爆料,絕對是將公義置於信諾之上的高尚行為。他對公義的認知,豈是何物李輝可以比擬。
這是香港人必須認清的大是大非。正如大法官Hugo Black所說,這些不惜犧牲自己彰顯公義的行為,不僅不應該譴責,而且應該受到讚揚。馮敬恩擔心他的行為「discredit了港大」,筆者要告訴他:你沒有讓港大聲譽受損,你為港大增添了榮譽,港大應以你為傲。將來如果有僱主對他永不錄用,那一定是做虧心事的僱主,正直僱主必然歡迎這個勇於實現自己的年輕人。(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李怡
周一至周六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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