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26

安裕周記:中英關係與世界新秩序

明報 2015年10月25日

安裕周記:中英關係與世界新秩序

 【明報專訊】習近平一連訪問兩個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先是此刻軍事經濟仍是獨霸天下的美國,接著是日暮西山的歐洲二線國英國。對美國是國事訪問,對英國也是國事訪問;對美國是下了三百億美元的飛機訂單,對英國則是三百億英鎊的大手交易。對這兩次出訪,有的人反應是這樣的:對訪美之行沒大感覺卻對訪英之行情緒較大,這裏又分為兩類——一類是認為英國首相卡梅倫見中共領導人叩頭跪地,嗟嘆大英帝國今非昔比也矣;另一類是到訪英中段覺得保守黨政府「負隅頑抗」,以各種方式向中共「還以顏色」包括在莊園會面提出香港民主問題,認定「英國也非如此銖錙必計」云云。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除了利益還是利益,如是,對英國人便會有所認識。歷史上幾件大事,英國在外交上的利益如何可見一斑:一九三八年首相張伯倫(Neville Chamberlain)與希特勒勾結出賣捷克,即如今歷史課本上的綏靖主義(Appeasement),我則傾向不那麼文縐縐的另一叫法「姑息主義」。另一樁,今年十月三日,工黨執政年代先後做過國防及財政大臣的禧利(Denis Healey)以九十八高齡去世,英國國內討論不算多,可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翌日在自己的facebook上載一張一九六六年李光耀與禧利吃飯的黑白照片,憶述在風雨飄搖的建國初期,禧利如何想方設法替年輕的獅城建設海空軍。當然,這與力保英國在遠東影響力的戰略考慮分不開。

 禧利與張伯倫都是英國政客,若說有分別的話,是他們各自從屬不同政黨,前者是工黨後者是保守黨,維護的利益則一致。

  英國十九世紀橫跨五洋七洲,做生意無遠弗屆,包括鴉片和茶葉一一俱有,有的事不必為當今者諱,做過就是做過,此刻不提也會永遠烙在人們記憶當中,永不褪色。英國人大小通吃並非事事硬來的美國佬可以效法——中共建政之後,英國是率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西歐大國,這是英國與中共關係根本,也是中英和好時可 以拿出來的談資。西歐另一大國法國則是北京外交部網頁說的「第一個與中國正式建交的西方大國」,時維一九六四年一月。英國是一九五○年一月承認中華人民共 和國,一九五四年與北京簽署聯合公報建立代辦級外交關係,同一時期,英國在台北淡水依然有領事館,中英大使級全面外交關係遲至一九七二年三月建立。因此英國雖是西歐第一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但法國才是第一個正式建交西歐國家。這是半世紀前一腳踏兩船的英國與拚著與美國鬧翻也要倒向中共的法國的分別。

 英曾一腳踏台海兩船

  北京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英國滑頭史,但習近平照去英倫不誤,或者除了「時移勢易」類似解說,更重要的這將是中共全球戰略規劃框架其中一塊。一九九一年冷戰結束,蘇聯及東歐集團崩解,美國總統老布殊提出具前瞻性的「世界新秩序」(new world order),那時美國剛打完第一次波斯灣戰爭,強大的科技戰通過電視直播科威特戰
震動全球,原來戰爭是以這種形態發生並結束,就像電影《星球大戰》那樣激光流曳擊潰政權。美國這場樣板戰爭不僅把越戰失利十五年來的鬱悶一掃而清,更產生巨大實力展示效應,說明蘇聯瓦解之後天下唯美一國。老布殊是二戰飛行 員,曾是國會議員,當過駐北京聯絡處主任和中央情報局局長,寬廣視野令他想到如何擘劃後冷戰年代的美國霸權。世界新秩序說來或會令人不明所以,但如果說新秩序是來自美國,當會令人馬上清醒,這是國際舞台一元年代的來臨,世界上只有一個大國:美國。

 「新型大國關係」瓜分權力

  老布殊的計謀從軍事上來說有其效應,但東歐中東傳統秩序崩潰後出現的民族主義及宗教力量尤其是回教勢力的抬頭打得美國措手不及,世界新秩序無法推行;九一一事件令美國從高處跌下深谷,十年伊拉克戰爭拖杳經濟發展,二○○九年金融海嘯花旗元氣大傷至今。美國盡見傷疲,中共乘時崛起,北京近年提出「新型大國關係」,對手只有美國一家,實質內涵是要與華府瓜分權力,而對於英國及其他國家以「戰略伙伴關係」區分。所以,中共不會對英法德談新型大國關係,英國是「全 球全面戰略伙伴關係」,對法國則是「全面戰略伙伴關係」,德國則是「全方位戰略伙伴關係」,三個不同層次的戰略關係,突顯的是三個梯次的外交目標。

  一九八七年,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肯尼迪(Paul Kennedy)寫了一部《大國興亡:1500年至2000年經濟變化與軍事衝突》(The Rise and Fall of theGreat Powers: Economic Change and Military Conflict from 1500 to 2000),這與哈佛大學政治系教授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新權威主義概念在中國大陸精英及知識分子之間傳誦一時,前者指出經濟實力是決定一切的要素,只有強大的經濟及製造力才能打勝戰爭;後者以集權為國家發展藍本,提出政治上壓制自由化及民主化,經濟上則以全面開放為主軸。肯尼迪在這部以非歷史專業文字撰寫的暢銷書說,大國崛起秘訣在 於經濟變遷及軍事衝突,隱然暗喻先有錢財再有槍炮。兩名學者的文章及概念在西方社會引起爭論,但在八十年代亟欲崛起的中共內部一面倒有其支持者,精英階層認定這是未來崛起的可據之道。事實上,新權威主義在趙紫陽時代已見端倪,當時被視為政治智囊的學者吳稼祥便是新權威主義的大力支持者,所謂「乾綱獨斷,不 能有兩個權力中心」便是出於一九八八年的中國大陸。

 大陸精英的《大國興亡》認識

  事過境遷三十年,中美經濟實力愈追愈近,肯尼迪的大國興亡情景在遠處若隱若現,中共開始構想另一套世界新秩序,與老布殊的一套有所分野,核心仍是建立有利於己的戰略格局。由於中共經濟實力較前豐厚,即便硬實力的軍事水平距離美國仍遠,然而財可通神,誰都不可能隨便對孔方兄閉門不納,尤其阮囊羞澀的更是倒屐 相迎,包括英國。亞投行一役英國率先表態支持,不僅替中共開展兩廂,更倒打一耙把美國氣死在地。英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所謂自由世界成員,更是美國在北約親密盟友,卻就是第一個支持亞投行的主流西歐國家。今次習近平到訪帶來大量訂單,外界視之為對英國的犒賞。卡梅倫倒也卻之不恭,說到底他要靠選票支撐 下去,經濟不行就算牛皮吹到天高都無法解決失業問題。

 英國位處歐洲西北, 與近期的「一帶一路」地理上相去十萬八千里,然而畢竟打下西歐一角,這著棋未來對中共的大戰略有何裨益暫且難料,但就等如圍棋的三三高掛,佔得一角雖不至於立見大勝,然而打下埋伏勝於空手而回。北京重視訪英多於訪美,因為美國底牌已是路人皆見的不讓中共分毫,幾百億美元訂單收了就收也無赧顏,北京奈他不 何,可是英國起的標誌作用可能不小,或會等於一九七二年中日建交,亞洲多國群起與台灣斷交而結交北京那回。從目前情
看來,西方經濟雖說有起色,仍屬陰晴 不定,北京若對一些國家動之以利,未嘗不是建構另套新秩序的可行之道。

 英美的同文同種關係

  不過,於中共而言這中間有一重隱憂﹕上述的所有安排,對英方來說都是從經濟角度出發,而不是更為複雜難纏的國際政治。眾所周知,民主國家的選舉結果足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現實主義當頭的卡梅倫的世界經濟觀,不一定是下任英國首相要奉行的國際關係格局。儘管不大可能新首相搬進唐寧街十號馬上與中共翻臉,然而 必須指出的是,英國也好,美國也好,德國也好,都是民主選舉國家,還都也是基督教大國,錢儘管仍是要賺,基本價值與中共主張的畢竟截然不同。以英國為例,與美國同文同種,俱所謂W.A.S.P.,即White(白人),A.S.(Anglo Saxon,盎格魯—撒克遜民族),Protestant(新教徒/基督徒),更不用說英國與德國人的表兄弟關係。這次習近平訪英,其中一項受到注目的內 容是中方為英國建設核電站,原因是涉及敏感的核技術。但不可不知,英美一九五六年已簽署雙邊防衛協定,美國可向英國提供核技術及核武器,英國的三叉馋戰略核導彈購自美國並存在美軍倉庫。中共要挖美國的牆腳,未來或需更多大單,也要費神更多。



 普魯士軍事理論大師的啟示

  《大國興亡》有其可讀性,尤其是經濟實力帶來的作用,然而歷史往往充滿不確定性的特質。書中提到經濟力量對諸軍事衝突的作用確是精闢,二戰年代蘇聯能夠反 擊納粹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烏拉爾山脈深處的兵工廠源源不絕生產坦克戰機,終於一舉擊潰德軍。但該書作者肯尼迪也提到六七十年代的越南戰爭,若論經濟實力, 熱帶森林的越共及北越,再加上暗中出手的解放軍,仍無法與武裝到牙齒的美軍相搏,最終是裝備差勁的越共及北越取得勝利,同樣的比對及戰果也發生在韓戰。這 兩場戰爭的結果,展示戰爭勝負不僅是經濟實力(軍事力量)的對比,戰爭更是普魯士軍事理論大師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所說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即其複雜性在於社會政治及國家政策的混合,不是金多或塊頭夠大便可言勝。近代美國兩度親自以萬計子弟 兵性命演繹這一理論,讀《大國興亡》若攻其一點其餘有所偏廢,缺了政治此一上層建築,半上不落,殊為可惜。

 文:安裕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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