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8

【灼見名家】張五常:中國文化與西方科學的結合是大前提 |張五常 (322)


去年李光耀先生謝世,舉世的政要人物給他的評價之高是罕見的。從政治智慧與言論清晰這兩方面衡量,李氏達到的境界是我這個老人家平生僅見。是奇蹟,因為新加坡是一個在世界地圖上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到的國家。

 

人口500多萬,面積只有香港的六成多,毫無礦物,但人均收入達6萬多美元,是很不容易的成就了。新加坡靠地理與海港的優勢,為馬來西亞與東南亞一帶服務來賺取他們的可觀人均收入。其實在地理形勢的相對上獅城比不上香港。後者的經濟,在回歸前優於獅城,今天卻給比下去了。以人均收入看今天香港比新加坡低了美元1萬。北京善待香港優於馬來西亞善待獅城。要解釋為何香港節節敗退不容易,但我在1996年底就白紙黑字地推斷了這個今天大家見到的效果。(不知是誰最近把我昔日替香港把脈的言論再整理,打進網上去,兩家在內地的大學以為是我最近才說的,邀請我去講話,我無以為應!我今天對香港的看法有了改變,認為翻身不會太難,但各方利益所在,不說為妙。)

 

憑政治智慧搞起經濟


 

李光耀是個憑政治智慧而集中於搞好一個小經濟的人。他也信奉優生之說。以數鈔票來衡量成敗,從新加坡面對的局限看,我們要站起來。李氏對言論自由的約束,尤其是學術言論的約束,可能比中國為甚。多年前我跟那裏掌管大學的人士傾談過,以經濟學為例,大學可教的內容約束我在其他地方沒有聽到過:教授竟然沒有選擇課本的自由,而題材什麼可教什麼不可教當時我懶得聽下去。新加坡的大學顯然不是要搞什麼思想創作,而是要集中於訓練或培養市場有價的「工程師」。不知今天他們怎樣處理,但不久前聽到,那裏的大學從美國聘請初出道的助理教授,薪酬比香港的高出很多——只是聽到,沒有考證。新加坡的瑣碎管制多得離奇,是否可取見仁見智。例如1992年他們立下法例,舉國禁吃香口膠,十年後惹來國際政治的麻煩讓我發表同學們讀得開心的《香口膠的故事》。又例如那裏的汽車、三輪車、行人等可走的路的時間約束變化多,使我想到做新加坡人要有很好的記憶力(一笑)。鬼子佬有一句戲言,稱新加坡為 a fine city——fine 者,罰款也!

 

沒有文化別無選擇


 

大約30年前,北京一些朋友說他們考慮搞新加坡模式,問我意見。我說千萬不可,因為李光耀當時正在推行的仿佛是赫胥黎筆下的《美麗新世界》,但中國的局限大為不同,不需要那樣做。那時北京的朋友還沒有聽過赫胥黎,而我只是依稀地覺得李大師搞的有點像該美麗新世界,不好多說。

 

今天回顧,李光耀選走的路不一定錯。這是因為新加坡是一個沒有自己文化的小國,位於政局歷來不穩定的地區,集中於改善人民的物質生活我們不應該反對。這方面李大師辦得近於奇蹟地好。目前新加坡的人均壽命逾84歲。

 


文化提供另一個伊甸園


 

相比之下,中國不僅有自己的文化傳統,其厚度冠於人類,經濟發展是不應該集中在物質享受那方面的。兩個原因。其一是我曾經在《收入與成本》分析過的《聖經》描述的伊甸園的經濟,雖屬虛構,但描述的有說服力。在該園內,亞當與夏娃享受着的全部是消費者盈餘,沒有市價,所以國民收入是零,其經濟增長率永遠是零。在那樣的地方說什麼國民收入,論什麼經濟增長,是發神經。

 

這就帶到關於中國經濟發展的第二方面。中國面對的局限當然不是伊甸園——除了印度,中國可能是離開伊甸園最遠的地方。然而,中國的傳統文化多彩多姿,大可享受,而除非你要親自收藏一些文物,享受中國的文化彷彿是進入了另一個伊甸園,只有消費者盈餘,沒有市價。從自己的文化或文物榨取的龐大收入可沒有算進今天亂算一通的國民收入中。發掘古文化或文物所獲的其實也是國民收入的增長,但官方的數字可沒有算進去。午夜思迴,有時我覺得北京是過於重視從西方引進的計算國民收入的方法。

 

打開陵墓乾陵首選


 

2006年我為文建議北京儘早打開秦始皇的陵墓,好讓中國的國民收入跳升一點。讀者嘩然,贊同者無數,可惜北京置若罔聞。今天老人家對中國的文化多認識一點,認為武則天的乾陵遠比始皇陵墓重要。打開乾陵,門票人民幣1萬不少人會排隊,代表着國民收入跳升;不收門票炎黃子孫就變作阿當與夏娃,獲取的消費者盈餘會遠高於門票的收入,但國民收入不會算進去。

 

失蹤理論讓我先說


 

不久前對一位朋友說我相當肯定,唐太宗以「一字千金」收購的數千張右軍墨寶,包括《蘭亭》,應該全部慎重地放進了乾陵。這是因為王羲之在生時非常大名,「一紙黃庭換白鵝」是當時舉國皆知的典故,但為什麼一紙真跡也沒有傳世呢?太宗當年請人雙鈎的羲之作品今天有八張傳世之多。一張真跡也沒有顯然因為太宗集中收藏。太宗自己的書法寫得好,他的兒子高宗的書法更好,而武則天是個才女。這三個權傾天下的人是書法迷,集中地收藏了羲之的字,極端慎重地保護,應該是我們今天不見一紙真跡的原因。據說乾陵沒有被盜過。集中地慎重收藏可以有毀屍滅的效果,中外皆然,我為這個有趣的現象考查很久了。

 

同學們要選擇新加坡的人均收入6萬多美元呢?還是人均收入3萬加上可以享受中國的文化?我自己會毫不猶疑地選後者。因為局限的約束,前者我們不容易達到。後者呢?我認為只要北京懂得怎樣處理,達到不需要20年。我遠沒有林毅夫說的——中國的經濟增長可以保八20年——那麼樂觀,但算進中國的文化寶藏,我卻又比他樂觀了。我只是恐怕北京不懂得怎樣做。

 


文化結合中方佔了先機


 

無可置疑,中國今後的發展要把自己的文化傳統與西方的科學傳統結合才會有大成。這裏我說的是科學,不是科技。當今之世,要搞起科學,沒有一個優良的大學制度是難以成事的。

 

我們不用水晶球也可以斷言,由於中國的崛起,中、西雙方大事結合是早晚的事。從歷史回顧那方面衡量,中國缺少了一個科學傳統是炎黃子孫的一個障礙,但我認為長遠一點看,這大事結合中國是佔了優勢的。我們有兩方面的優勢。其一是在文化上的結合我們是佔了很大的優勢,而科學的結合不可以沒有文化結合的支持。今天,懂英文的中國同學遠比懂中文的西方學子多,而我們欣賞西方的藝術遠比西方欣賞我們的藝術來得有深度。別的不說,今天中國有三位彈西方古典音樂的鋼琴演奏青年,在西方走紅,其中一位名叫王羽佳的女孩子,對西方古典樂曲的闡釋達到了頂級水平。在鋼琴技術上彈得神乎其技的中國青年遠不止三個,但在西方古典音樂的闡釋上王羽佳是達到了西方品嘗者要求的最高水平,而她只有20多歲。

 

反過來,我們沒有見過一個西方人可以寫中國的詩詞,或畫國畫,或彈古箏,或唱京曲,而可以達到師級的水平。西方漠視中國的文化或藝術是漠視得太久、太久了。他們今天要付一點代價。

 


招兵買馬今天有利


 

第二方面中國佔優的,是上世紀60年代後期開始,因為越戰而引起的學生運動與反權威,使美國的大學運作一直在走下坡。今天更不妙,西方的大學經費不足,研究金的短缺導致一些生物學者考慮申請到中國來。再者,若干年前美國的大學取消教授退休的齡限,我的一些舊同事教到80多歲,這使不少後起之秀不能在大學找到安定的教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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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要幸災樂禍。西方發展得好對中國一定是利大於害的。然而,目前的國際局限說,中國要搞起學術,今天從西方招兵買馬是遠為容易了。尤其是在生物與生化這些方面,近10年很多中國學子在西方學得好,只是他們不滿意中國本土的大學制度,不願意回歸。北京需要怎麼辦過後我會用心地細說。另一方面,儘管大家聽到的負面評價還是有增無減,我個人的感受是北京知道現有的大學制度需要改進,年多來我也確實見到一些明顯的改進。

 

雙語教育切忌混合


 

回頭說我們要把自己的文化與西方的科學結合發展這個大前提,能先把中西雙方的文化結合是非常重要的起步。這文化上的結合中方顯然比西方發展得有看頭。不好說但也要說的,是西方人對中國人的種族歧視遠比中方對西方的歧視來得嚴重。長遠地看,我恐怕西方的國家會因為這種無聊的意識而付出很大的代價。

 

因為中國的崛起,我認為中、西雙方的文化結合是21世紀的必然趨勢。中方目前佔了先機是好現象。一不做,二不休,我認為今天在中國的大學要推行雙語授課,即是老師可選用中語或英語。當然,有些科目是不要用英語授課的。這裏要注意的,是「結合」與「混合」是兩回事。結合可取,混合則是大忌。後者可例舉香港一些大學見到的現象,教師授課以中文與英文混合起來,不倫不類,屬什麼文化只有天曉得。有人說這種令人尷尬的文化是香港文化,但我認為是百鳥歸巢,不可取。日本就因為這種不可取的混合而把自己的文字搞得一團糟。我認為日本在文字上的發展困難源於在早期他們用中國的漢字,但有足夠掌握漢字的學者不足,發展下去是把一些西方字以日語諧音寫出來。另一方面,因為語法的問題,同樣的表達,用日語比用中文多出很多字數!

 


西方文法不要引進


 

把不同的語文混合使用帶來的禍害不單是日文發展那樣的不幸。混合的文字不可能寫出有文采,文字上的藝術因而不容易發展起來。我們要知道文字的發展要講數以千年計的時日,牽涉到的能人異士無數。我曾經說胡適等人引進西方的標點與分句、分段的寫法是好的,但引進西方的文法卻是劣着。可幸中國的文字是有着非常精彩的傳統,參與發展的天才無數,所以到今天西方的文法還不能打進上佳的中語文章去。論平仄,講長短句的優美文字,是不應該讓西方的文法左右的。今天,因為電腦可以打中文字——比打英文字還要快——從任何角度看中文也是人類的上佳語文。有時我自己引以為傲:昔日多用英文下筆時我可以寫出施蒂格勒大讚文采的文章,但我沒有見過一個老外能用中文下筆而讓我大讚其文采的。

 

同學要學好英文


 

不管怎樣說,我認為中國的學生一定要學好英文。其他的西方語文可以不學,但英文一定要。太多的西方重要論著是英文的,或有很好的英譯,但上佳的中文翻譯很少見。這裡的問題是英文不容易學。英文無疑是上佳文字,但字彙多,動詞變化過於複雜,難學得好——我自己少寫幾年下筆時就感到沙石多。中、英二文皆上乘文字,可惜二者的差別很大。我曾經寫過一篇題為《我學英文的方法》,據說今天在網上流傳甚廣,希望同學們能參考該文。

 


科學方法學習不難


 

轉到科學那邊,我說的主要是那些有公理性的、需要以事實驗證的那種。不是所有科學都是公理性的。我說歷史上中國沒有一個科學傳統是指有公理性、需要驗證的那類。今天要急起直追,我認為大學從本科起所有學生都要學一些關於驗證科學的方法。不要教得深,淺釋是容易教也容易學的。同類,我認為中國的所有大學生應該修一科「符號邏輯」(Symbolic Logic)。也不要教得深。記得老師阿爾欽曾經對我說:「如果有兩個青年找工作,要我選擇,這兩個的其他水平一樣,只是一個讀過符號邏輯,另一個沒有,我一定選前者。」科學方法或符號邏輯對所有學子都重要,而對中國的學子是格外重要了。這是因為中國的舊文化喜歡講仁義道德,缺少了一個科學傳統。今天我們在網上讀到的爭論沒有幾個懂得科學辯證的方法。不按着邏輯與驗證的方法討論,吵100年也吵不出什麼來。

 

邏輯哲學與科學方法可以是非常湛深的學問,但除非是求專業,我反對同學們向邏輯的深處鑽。正確地知道大概足夠。有一本不深的書,不知有沒有中譯,同學們能讀懂開頭幾十頁就可以達到我說的起碼要求。那是 Carl Hempel 寫的 Philosophy of Natural Science

 

我深信,如果中國的文化傳統能成功地與西方的科學傳統結合,人類的智慧會顯示着前所未見的光輝。

 

(圖片: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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