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7

【關鍵評論】彭振宣:把納粹當成禁忌,會讓我們在下一個納粹出現時,認不出他的可怕 (835)


身為一個鍵盤右派,我想對於昨天爆發的中學生扮演納粹事件,提供另一種不同層面的思考角度。然而這個角度居有相當的爭議性,甚至帶有陰謀論的性質,所以請大家斟酌參考。

我想納粹猶太人的屠殺是一件錯誤,這個事實應該沒有什麼值得爭議的。然而值得爭議的是:

為什麼納粹因為這個錯誤,成為了一個禁忌的象徵,連遠在台灣的中學生戲虐性的使用這個符號,都會受到嚴厲的譴責。

而在二戰時同樣製造卡廷大屠殺,對哥薩克人與東歐諸民族進行血腥清洗的史達林(Joseph Stalin)與俄國共產黨;中國的毛澤東蔣介石;西班牙的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都沒有得到如此嚴厲的的譴責?

另一方面,對納粹屠殺猶太人罪行的批判,在二戰後升高到對納粹存在整體的否定,讓納粹成為一種禁忌。這個批判的打擊面,甚至在最後升高到對德意志民族的否定。在這個浪潮中,希特勒(Adolf Hitler)也從一名現實的政治人物,神話(或妖魔化)為一個具有蠱惑人心神奇魔力的妖人。這延伸出一個問題:

把納粹當成禁忌,對防止未來極權主義的出現真的有幫助嗎?

對於這股強烈批判納粹的浪潮,有些人會歸因於猶太人在英美輿論與大眾文化圈的影響力。我在這裡將提出另一條線索。然而這條線索是不是形成這項浪潮的主因?是具有爭議性,也尚未有足夠的學術證據支撐。所以我建議諸位看完後自行判斷。

這條線索如下:西方世界對納粹如此激烈的批判,除了猶太人的影響力之外,也來自於美法兩國的推波助瀾。

法國的動機相當明顯,也比較沒有爭議性。從歷史來看,從德國建國開始,法德之間就戰爭不斷。普法戰爭一次大戰二次大戰,短短一百年內,法國至少有一個王朝一次共和政權滅亡在德國手上。因此法國自然強烈的忌憚德國民族主義再興。《歐洲戰後60年》一書提到,歐盟的誕生,源於法國在冷戰時期忌憚德國重新崛起,因此亟欲透過緊密合作監控德國。但今日的歐盟反而成為了德國主導歐洲事務的工具,不得不說歷史的演變有時相當微妙。

比較具有爭議性跟陰謀論的,是美國戰後批判納粹的立場。除了美式自由主義跟納粹間的意識形態之爭,最具有爭議性的部分是牽涉到「冷戰形成」的責任問題。

富勒(J. F. C. Fuller)與李德哈特(B. H. Liddell Hart)是戰史界研究二戰喜歡引用的兩個權威,而這兩位剛好都是「英國人」。而這兩位權威的意見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英國外交界與戰略圈的意見。而英國外交與戰略圈在二戰後期對德國處置的主流見解,其實與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個人與美國方面意見相左。爭執的重點在於:

該不該徹底毀滅德意志第三帝國與納粹?

英國外交與戰略圈的見解,來自於大英帝國傳統上維持「不列顛和平」(Pax Britannica)的基本戰略觀,也就是「戰略均勢」。根據這樣的觀念,對德國的反攻只需要將德國逼回1938年之前的國境,剩下的應該用談判解決。這樣讓德國留下喘息的空間與部隊,為的是讓德國保留對東歐的政治影響力,制衡蘇聯的崛起,形成西方自由主義陣營威脅蘇聯的戰略屏障。

但是邱吉爾跟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的「無條件投降」卻是要徹底摧毀德國的工業、軍隊。這將造成歐洲沒有國家能制衡蘇聯併吞東歐,控制波蘭與東德的工業與原料後,蘇聯將膨脹成比納粹德國更恐怖的敵人。而戰爭的延長更會大幅耗弱英國的國力,讓大英帝國能用於殖民地的控制力減弱,最後讓大英帝國崩潰。

邱吉爾之所以會在戰勝後落選,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戰後的英國右派,將邱吉爾在二戰後期對納粹德國趕盡殺絕的政策,視為導致蘇聯崛起與大英帝國崩潰的歷史罪人。

而美國方面的態度,除了基於自由主義對納粹的厭惡之外,美國政界也對英國玩弄「歐洲均勢」導致兩次大戰的做法極為不滿。《歐洲戰後60年》一書,記載了當時美國外交圈的態度。在某種意義上,二戰後期美國對於英國帝國主義外交陰謀的厭惡,並不下於對納粹的厭惡。

但這也造成了當時的華盛頓政界,受到親蘇聯的左派意見把持。這造成了小羅斯福在雅爾達會議中種種對史達林的讓步。更讓華盛頓的政策圈瀰漫了一種天真的想法:

美國跟蘇聯是共同打擊法西斯主義的盟友,戰後只要基於互惠平等,美國跟蘇聯可以共同維持全球和平。

這項天真的想法支配了華盛頓的政策圈,直到1948年的柏林危機,才讓華盛頓從和平的粉紅泡泡中醒過來。而美國之所以在後來的韓戰越戰中進退失據,也是源於美國直到1948年,才在注意到共產主義陣營的威脅後,大幅度地進行政策轉向 。但這也讓美國在冷戰初期徹底陷於麻痺被動、處處挨打的局面。

而在歐陸方面美國最主要的戰略失策,就是毀滅了納粹德國,讓歐陸沒有留下任何有能力對抗蘇聯鐵蹄的陸軍。這讓蘇聯能藉由武力威脅在歐陸大幅延伸他的勢力範圍,更讓1960年代東歐短暫的民主化運動,在欠缺實質支援下慘遭蘇聯軍事鎮壓。

上面這些都是屬於有足夠證據支撐的事實,但我下面這段推論就帶有陰謀論的色彩,請諸位自己小心判斷:

基於前面提到的事實,美國消滅納粹德國,實際上犯了無法彌補的戰略失誤。因此在宣傳上,美國政府需要一個非常強力的大義名分,來掩蓋美國消滅德國的戰略錯誤,是一手培育出蘇聯與冷戰主因的歷史事實。因此納粹必須邪惡到比蘇聯更壞,才足以解釋美國為何在英國外交圈警告蘇聯潛在威脅下,還要一意孤行硬幹的正當性。因此某種意義上,將納粹視為絕對的邪惡,是為了掩蓋美國在二戰後期,被自由主義與左派意識形態宣傳沖昏頭的愚蠢。

(有陰謀論色彩的推論結束,以下回歸史實)

但在富勒與李德哈特這些英國研究者的眼中,他們沒義務替美國的意識形態背書。所以他們不只在書中批評美國的政策錯誤,更對德國將領,如隆美爾(Erwin Rommel)、古德林(Heinz Guderian)、曼斯坦(Erich von Manstein)等人與德軍的奮戰給予高度評價,甚至在敘事上讓德軍帶有悲劇英雄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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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二戰中的哥薩克人

富勒與李德哈特也不支持納粹屠殺猶太人,但蘇聯在反攻階段對親德的哥薩克人、羅馬尼亞人保加利亞人以及追求獨立的波蘭菁英所進行的屠殺跟迫害,在滅絕的民族數量、範圍上都比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更巨大。對富勒還有李德哈特來說,那些歌頌蘇聯「抗擊法西斯的勝利」卻批判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歐美左派根本無比荒謬與偽善。

因此戰後替納粹發聲的,反而是戰時在戰場上跟納粹對抗的英國右派。李德哈特在《第二世界大戰戰史》中,並不特別針對納粹的屠殺進行批判,而是將納粹、蘇聯的屠殺事實,以及盟軍在後期對德國、日本平民造成慘重傷亡的戰略性轟炸並陳,讓讀者自己去比較。

而富勒則是對納粹在屠殺以外的政策給予正面評價,並大力批判蘇聯。在《西洋世界軍事史》中,富勒認為英美反納粹的真正原因,是希特勒的經濟政策,長期將威脅英美的海權經濟。因此富勒將希特勒描述為,如拿破崙(Napoleon)挑戰大英帝國商業利益一般的歐陸英雄。甚至引述某些正面評價納粹學者的論點,認為希特勒發動的二戰是「英雄人」對「經濟人」的挑戰。

這也解釋了為何有些初接觸二戰戰史的人,會對納粹產生同情,甚至是崇拜的情結。因為戰史界的主流著作,確實在史觀上與西方主流文化大不相同。

站在我個人的觀點,我不盡然支持富勒對納粹的看法,我認為其中仍是存在將納粹過度浪漫化的傾向(尤其是談納粹經濟政策的部分)。但我認為富勒與李德哈特的立場,反映了「評價納粹」本身就是一件高度政治性的問題。他不只牽涉到極權與民主、專制與多元的價值對立。還牽涉到評價冷戰形成責任、美國在1940 ~ 1960年代全球戰略的成敗、左右派意識形態評價二戰的觀點對立。我認為這個問題的高度政治性,與背後牽涉到的複雜衝突,才是納粹在今日西方成為禁忌的根本原因。

但這個結果,反而會讓後人無法體會到納粹真正的問題。因為史實中的納粹,除了屠殺猶太人以外,確實做了很多讓當時德國人「活得更好、更快樂、更健康」的事。如果只把納粹當成禁忌,單看他壞的一面,忽視他好的一面;在下一個納粹出現時,我們將根本認不出他的可怕,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他跟納粹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當我們能正面評價納粹:對德國經濟復甦的貢獻、希特勒建立高速公路交通網、創造歐洲第一的勞工有薪長假、開發國民車推動國內家族旅遊、鼓勵商業電影,革新拍攝技術、大量投資技術研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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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納粹旅遊組織「力量來自歡樂」的宣傳照,照片中可愛的女孩與德國士兵快樂的談著戀愛

我們才會知道,一個政權就算這麼有能,替國民生活進步有這麼大的貢獻,當他極權獨裁時,仍會製造這麼大的悲劇。我正是好好思考過,第三帝國在1930年代的種種劃時代創新,會對當時德國人的內心帶來多大的鼓舞。在面對對岸強國的「發展成就」時,自然能夠淡然處之。畢竟比起希特勒崩潰的千年帝國,對岸那點「成就」也真不過是歷史的一個小小註腳,並不能證明極權專制,比民主多元優越到哪裡去。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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