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8

【關鍵評論】精選書摘:《異見的力量》:經典研究顯示,真相不一定敵得過多數意見 (88)

文:查蘭・內米斯(Charlan Nemeth)

多數派的支配力

經典電視節目「隱藏攝影機」(Candid Camera)或許不是彰顯多數力量最科學的代表,但卻是最滑稽好笑的代表之一。你可能還記得這一集:製作人艾倫・方特(Allen Funt)在街上「做實驗」然後偷偷拍下每個人的反應。我喜歡1962年的一集名稱是「面對恐懼」(Face the Rear)。他讓三個臨演(付費的臨時演員)進入一台電梯,電梯中另外有一位不知情的乘客。當電梯門關上,三個臨演都轉向電梯的後方。當電梯打開,往往會發現第四位乘客也跟隨多數人的反應轉向後方。當門再度關上,三位臨演一起轉向電梯側面。當電梯門再次打開,會發現當中的四個人統統面向側面,雖然不知情的乘客顯然感到十分困惑。接下來,三位臨演摘下他們頭上的帽子。不知情的乘客也照著做。當臨演把帽子戴回去,他也跟著做。

至今我仍把這段影片放給學生看,他們每次觀看總是捧腹大笑,因為這影片一下子就把人類行為的特點彰顯出來。電梯裡的男人完全不知道為什麼另外三個乘客要轉身,但他假定 (如我們大多數人的反應) 其他人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以為門會或許在後面重新打開之類的,所以他跟著他們轉身。當門打開時,顯示多數人是錯的——畢竟他們並沒有面向電梯門,但他仍舊跟隨多數人的行為去做。

多數的力量強大,即使錯誤仍獲得支持

多數人擁有強大的力量,促使我們同意或是追隨他們的腳步。這股力量很強大,而且無所不在。不論身處何處都能看到,包括影響人類生命的決策,像是在駕駛艙、外科手術團隊或陪審團商議時做的決策。就如我們前面所看到的,多數人認為起落架是問題關鍵,所以聯航173號航班的全體機組人員都跟著照做,進而忽略其他重要問題。

至於陪審團,想要預測陪審團商議的結果,單單根據第一次投票的主流意見,就能有九成的命中率。陪審團或許要花數小時或數天才能完成裁決,但九成的情況中,最後的決定通常就是第一次投票的多數意見。

多數贏得裁決,這並不意味著多數必然正確。應該說,多數意見會對我們的想法、感受,以及判斷與決策帶來巨大壓力。事實上,在這一堂課裡你會發現,多數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能誘使我們相信不實的事件。當一般人聽到的多數意見明顯有誤,仍有超過三分之二的時間會支持明顯錯誤的那一邊。當我們必須就模棱兩可的事件做判斷時,像是關於政治或商業的問題,多數意見的力量更為強大。我和同事發現,就算多數人是錯的,高達七成的時間,人們還是會跟著多數意見走。

多數意見的力量與影響,時時在我們身邊,即使我們沒有察覺,或意識到它對我們的潛在影響。多數意見總是能促使我們同意,讓我們往往不經思考,就追隨他們的腳步。當多數意見未受到挑戰,情況就更為嚴重。

你真的會獨立思考嗎?

我們經常會認為自己是思考獨立的,只有有力的論據才能說服我們。但實際上,當面對別人的意見,我們往往很容易就同意了,就算它沒有良好的論證,甚至完全沒有任何根據。我們甚至會無視於自己相信或了解的事。只要對方是主流意見,屬於「多數」,就具有特別強大的說服力。

如果我們真的認為多數意見是正確的,這時追隨大眾還講得過去。大眾意見或許是對的,而且常常是對的,但不必然永遠正確。問題就出在——我們只因為它是多數意見,就認為它是對的。某種程度來說,像是《群眾的智慧》這類暢銷書,無意間也強化了關於「多數就是真理」的假設。

《群眾的智慧》適切的指出多數人判斷的價值,以及在許多案例中,群眾的意見甚至優於一些「專家」的判斷。然而讀者可能會忽略的是,只有在特定的情況下,多數意見才有其優越性。如果有待判斷的是一個常識性問題,多數人的意見或許比較正確。判斷一個罐子裡的球數,可以靠常識。關於誰發明超鈾元素(transuranium elements) 可就沒那麼通俗,化學專家知道格倫・西博格 (Glenn Seaborg)的可能性比一群鄉民要高得多。

獨立判斷則是另一個關鍵要素。當一大群人的判斷互相獨立,他們的平均判斷可能是正確的。當他們互相影響,十個人的正確度就和一個人的正確度差不多。就像是「羊群效應」(Herd Behavior)與「股市泡沫」(Stock Bubbles),它們彰顯了許多人做同樣的事情,但不表示這是正確或良好的判斷。他們可能是一個接一個,而不是基於獨立的判斷。

問題不是在於多數意見是錯誤的。從統計學上來說,他們可能是正確的,不過,對錯取決於事件與情況。這並不是說多數人的判斷,就沒有價值。問題就出在——我們不能只因為它是「多數」而非「少數」,就認定它是對的。當中的關鍵在於,我們做了這個假設,就不經思考地同意並遵循它。因此,儘管《群眾的智慧》指出多數人的正確性比單獨一個人高(在某些情況甚至比專家還高),這點並沒有錯,但它的讀者恐怕並不能徹底領會,這本書的結論有其局限和條件,以及群眾智慧要在怎樣的情況才會出現。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書可能會強化「多數就是正確」的假設。

寧願錯誤也要追隨多數

多數意見時常有誤。如果就你所知,在你所屬的團體中,多數人提出的判斷是錯的,你該怎麼辦?你可能會想,自己不會在乎別人的說法與做法,尤其當你可以親眼見到真相時,一定會正確的回答。不過,超過半世紀前,研究就清楚顯示,真相不一定敵得過多數意見。

關於這個現象的經典研究,是1951年由影響深遠的心理學家所羅門・阿希(Solomon Asch)所做的。在所羅門・阿希最初的研究,受測者會看到兩張並排的卡片。一張卡片上的線,是這個實驗的標準線。另一邊有三條線供比較,其中有一條與標準線的長度一樣。人們會看到一連串的卡片。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只要挑出與標準線一樣長的線即可。這任務並不困難,也沒有模糊地帶。在三條線當中,有一條線與標準線完全等長,另外兩條很明顯的較長或較短。當人們單獨挑選等長線時,沒有絲毫困難就挑出正確的線,答案再簡單不過。

在其中一項實驗情境中,研究者找了七到九人一組參與實驗,其中只有一位是不知情的參與者。其他人則是實驗的付費臨演。這幾個臨演組成一個意見一致的「錯誤多數」,實驗想要測試的問題是:不知情的受測者,是否會追隨別人意見,給出一致的錯誤答案。

想像你是這個不知情的受測者。看到這些卡片,很顯然,B線才是正確的答案。當你聽到團體中有個人說,答案是A線,你並不在意,心想或許他眼睛出了問題;之後,又有第二個人說是A,現在你開始留心了;接著,第三個人又說是A,然後就一直這樣下去。其他所有人都說A是正確答案,現在換到你了,你會怎麼做?阿希的結果顯示,有37%的人會追隨多數人的錯誤判斷。

這實驗雖然最初是在半世紀前做的,但之後許多國家都不斷進行同樣的實驗。不論在斐濟或荷蘭,日本或加拿大,許多人都追隨錯誤的多數,就算眼睛告訴他們多數的判斷是錯的。在許多不同文化、不同類型的人身上,都出現一樣的反應。不論我們是專家或新手,都發生同樣的狀況。

與眾不同的可怕

追隨大眾錯誤判斷的順從行為,受到數個變因的影響。大體來說,當任務愈難或是愈不明確,盲從的人就會愈多,那些自尊心低、被群體吸引的人,盲從的比例也會特別高。連群體多數的規模,某種程度也會影響我們是否追隨它。大多數的研究顯示,當多數意見的規模由一增加到三或四,從眾的情況就會快速增加,但超過這個數目之後,規模就與從眾程度沒有太大關連。

阿希跟許多追隨他腳步的心理學家一樣,不只對於以操縱環境來增加減少從眾效果的強度有興趣,他還想知道為什麼當多數意見錯誤,人們卻仍舊追隨。透過訪談阿希的受測者(以及阿希研究確立後,許多類似實驗的受測者)後發現,人們追隨大眾意見基於兩個原因。其一,是假定多數人知道的才是真相,就如一首老歌所言:「五千萬個法國佬的意見不會錯」,我們稱之為「五千萬個法國佬原則」(Fifty-Million-Frenchmen Principle)。其二,是希望有歸屬感,或是反過來說,擔心與眾不同會招致嘲笑或懲罰。許多人聽到日本諺語「槌打出頭釘」都會心有戚戚焉,所以就衍生出「低調為上策」的原則。

在阿希的早期研究中,多數意見違背現實,受測者可以親眼見到實情。在研究後,不知情的受測者接受訪問,有些人堅持多數人的意見正確。他們確實相信(或表示相信)自己觀察的結果與多數人一致。其他人即使知道多數的意見錯誤,還是決定追隨多數。這些屬於相對少數的受測者表示,他們只是不想看起來與眾不同,另外大多數的受測者則沒有明確表示。他們就是覺得不確定,因此表示自己只是依本能判斷。

在阿希的研究中,大部分的個人都認定多數派應該不會錯,有問題的是自己。畢竟他們每個人,都是屬於少數派的單獨一個人。我們往往認為多數派代表真理。無論如何,「這麼多人怎麼會把如此簡單的問題答錯?」基於這樣的假設,受測者不願相信他們眼睛看到的訊息,認為自己一定是漏看了什麼,或是估算錯誤。追隨錯誤意見的比例平均是37%,但在阿希的實驗中,至少會有一次,極大比例的受測者(75%)做出這樣的假設。也就是在試驗中,至少有一次,三分之二的受測者會追隨錯誤的多數派,即使多數意見與他們親眼所見的事實大相逕庭。

或許更驚人的發現,來自於另外從未(一次也沒有!)追隨錯誤大眾的25%人。即使他們每次都答對,但還是會受到多數人的影響。連他們都表示,多數意見有可能是正確的。他們同樣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訊息。他們只是覺得,有義務把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說出來。畢竟,根據告知的資訊,他們參加的是視覺感知的實驗。

在阿希之後,約有一百個研究探討了這個現象,這些研究一次又一次的彰顯了多數的力量。當多數意見一致,或行動相同樣時,情況特別明顯。如同大多數人,他們也想要有歸屬感。更重要的是,他們擔心被排斥、嘲笑,或出現更糟糕的情況。事實上,恐懼或許是人們追隨大眾最強大的原因,超越對正確性的評估。當我們有意願相信多數是正確的,就特別容易達成結論。

金融產業的歷史,也彰顯了多數能影響判斷與行為的力量。從最早的泡沫—十八世紀在英國出現的南海泡沫(編按:South Sea Bubble出自英國一家名為「南海」的公司以誇大、舞弊的方式炒股,1720年股價暴跌,致使政府誠信破產),到最近二十年的那斯達克泡沫與房市泡沫,眾所週知,投資人最喜歡一窩蜂,把錢放在別人下注的地方。經濟學家的實證研究,確認了投資人往往跟隨其他人的決定,而非自己做功課。舉例來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晚期,美國股市出現一個大泡沫。1995到2000年,那斯達克漲了五倍。這段期間股價暴漲,但不到一年,又統統跌回原點。很顯然,當泡沫不斷擴大時,人們從中獲利,但是當泡沫破滅,大多數的人都賠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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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異見的力量:心理學家的7堂決策思考課》,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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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蘭・內米斯(Charlan Nemeth)
譯者:王怡棻

你可以合群,但千萬不能盲從
為什麼錯誤擺在眼前,大家卻選擇視而不見?
在真偽難辨、虛實難分的世界,
如果想要發揮影響力,不再被操弄,
你一定要了解什麼是——異見。

如果一個團體或社群太安靜、意見太單一,往往並不是真的天下太平,反而可能成員是太壓抑,或是根本沒心,以致大家不敢說出心中的想法,甚至刻意忽略問題。

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以看到下列現象:害怕衝突、旁觀者心態、從眾心理等,因為重視和諧,讓我們不敢直接挑戰多數人、主管或權威的意見。睜一支眼閉一隻眼,選擇沉默的結果,小則人云亦云、隨波逐流,大則影響決策品質或判斷錯誤,甚至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

  • 成員開會意興闌珊、結論總是千篇一律該如何改善?
  • 決策品質了無新意,該如何提升?
  • 該怎樣打造讓大家「安全發言」的環境?
  • 團隊意見不合,衝突不斷,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 怎樣讓那些愛吐槽的成員發揮正面影響力?

作者查蘭・內米斯研究衝突與創造力的關係長達二十年,藉由心理實驗證明,她發現在團體中,只要有人開始提出不同的意見,就能激發成員獨立思考的能力,更願意說真話,進而帶動更好的討論氣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在本書中,她透過許多有趣的實例說明從眾心理的危機和盲點,從飛機失事、蓋亞那瓊斯鎮集體自殺事件、史諾登、O・J・辛普森案世紀審判到電影《十二怒漢》,讓大家了解共識當中隱藏的危機,以及少數聲音出人意表的影響力。

她也建議,可透過制度上的設計,建立一個「允許」衝突發生、樂於接受批評的組織文化,讓團隊成員不會擔心因提出不同的聲音而得罪人,也不會在遭受批評時感到受傷,一旦大家樂於發表不同意見,就能激盪出更多好想法,使整體戰力提升。

當每個人都被賦予表達立場的勇氣,多元、開放、自由的價值才會真正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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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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