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04

【蘋果日報】李怡:世道人生:5月35日 (271)


5月35日,幾乎沒甚麼人不知道就是今天。但這麼說的意義又跟直接講6月4日不一樣。比如你同朋友約了今天見面,你說6月4號,那就只是一個日子;你說是5月35日,那很明顯就是指六四。30年來,在大陸,六四成了敏感詞,網民就改稱「5月35日」、「8的平方」或羅馬數字「VIIV 」。「5月35日」這種表述,盡顯30年來一個禁制言論、禁制人民記憶的政權的荒謬。

由莊梅岩編劇、李鎮洲導演的舞台劇《5月35日》過去幾天上演了五場。製作者是2009年成立、只有小眾關注的「六四舞台」,在藝術中心一個小劇場演出,公開售票三小時,門票即售罄。相信頗令製作者感意外。現訂在7月再加演五場。

舞台劇講北京一對困病的老夫妻,在5月35日想去天安門廣場點一根蠟燭悼念在六四中被殺害的兒子,而受到阻攔的故事。兒子死於非自然,想問個明白,想去拜祭,在正常社會這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但在不正常國家做正常的事竟然是被強力部門壓制。結果老妻留在家中,老夫一人爬窗獨去。臨行前老妻問他:你想在被人按住的時候叫甚麼?不要叫「平反六四」那些呀,「專制政權沒有資格平反我捷捷呀!」老夫說他會叫:「我愛小林(妻名),我愛捷捷!」

沒有「愛國」,也沒有「平反六四」,愛的是妻子、兒子。

我想起美籍猶太裔學者漢娜.鄂蘭回答友人的一段話:「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集體——不愛德意志,不愛法蘭西,不愛美利堅,不愛工人階級,不愛這一切。我『只』愛我的親友。」

早前六四遊行,參加者比去年多了一倍,而且許多往年已經消失身影的年輕人又出現。今晚六四集會相信也會如此。支聯會秘書李卓人日前在電台說,明白近年本土思潮令年輕人與六四「切割」,但呼籲出席集會者不應糾結於「愛國」與否。他多慮了。今年已經不同往日,年輕人已經不會再介意你們喊甚麼「愛國」、「平反六四」、「建設民主中國」,因為他們已經超離了對這些口號認同與否,變成沒有感覺了。

或許正如莊梅岩在一個訪問中說:「有時,我們被代表那件事的人,影響了對事情本質的追求。我從來不跟派別,不跟人名做事。不是因為誰支持我就支持,誰支持我就反對。我覺得件事本質才最重要。」

甚麼是件事本質?本質就是血腥鎮壓,就是連六四這兩個數字都不能提,要用5月35日代替、甚而連代替都列為禁忌的荒謬政權。而誠如莊梅岩說:「我們處身於同一個政權之下,我們不理,到最後這些待遇會落到我們身上,為何我們可以不理?」

修訂《逃犯條例》提出,香港市民已接近「最後這些待遇」了。

因此,你要愛國就「愛飽佢」啦,你要繼續乞求專制政權開恩「平反」就「平到夠」啦,反正這些口號跟我們無關,它們早就在許多香港人的意識之外了。

我們不應再介意「誰代表那件事」,我們找到的共同點就是為了反對暴政君臨而抗爭,如同話劇《5月35日》結束時一大群亡魂的吶喊抗爭一樣。亡魂體現的是一個個在親人心中不會消失的個人,亡魂呼喚的是人性,是要延續維護人的自然權利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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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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